他心中快速盘算,独家货源!
这意味著他可以藉此拿捏其他各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战局分配,挽回声望!
“第二,”沈惟敬伸出两根手指,“眼下硝石、铅锭市面上断货,搜寻极难,风险巨大,陈三爷便是榜样。因此,货价————可不便宜。”
小西行长早有心理准备,肃然道:“沈三爷儘管开价,如今是什么光景,我懂!”
沈惟敬看著他,缓缓报出价格:“上好精製火药,每担二百两白银。定製规格铅弹,每斤一两,每担百两。”
帐內瞬间寂静。
小西行长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会贵,但没想到贵到如此离谱。
二百两一担火药
战前不过八九两!
战前铅锭每担不过三四两银子。
他这里,百两一担铅弹
比战前暴涨数十倍!
那打出去的不是铅丸,是银豆子!
“沈三爷————这————这价格————”
小西行长声音乾涩,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否————过於高昂了”
他实在有点难以接受,感觉以这价格买下来,以后每开一枪,都要肉痛一次。
沈惟敬笑容不变,从容道:“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他对帐外拍了拍手。
等候在外的隨从提进来两个小木箱,其中一名隨从赫然就是皇子亲卫百户王大郎,此刻小廝打扮,由於本就是最底层出身,表情举止倒也有模有样。
若有异动,他藏於身上的匕首,便会瞬间抵在小西行长脖子上。
沈惟敬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黝黑髮亮,颗粒均匀的火药。
他撮起一小撮,放在烛火上。
“嗤——”一声轻响,火焰猛地窜起,迅速燃烧殆尽,几乎无残渣。
小西行长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火药纯度、燃速都远超日军自製,甚至之前从葡萄牙人、明国走私商那里买到的货色。
第二个木箱里,是满满一箱铸造得滚圆光滑,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的铅弹。
沈惟敬捡起几颗,放在小西行长手中:“如信殿可以看看,这铅的成色,这圆度,这重量。用这种弹,配上好銃好药,五十步之內,穿透腹卷轻而易举,准头也更有保证。省了你们自己熔铅、铸造、筛选的功夫,也少了杂质不匀,影响射程威力的弊端。
“的確是,一分钱,一分货。”
小西行长掂量著手中沉甸甸,冰凉光滑的铅弹,又看了看那箱上等火药,心中天人交战。
贵,是真贵!
但好,也是真好!
如今军中缺的就是这个!
没有火药铅弹,铁炮队就是摆设,面对城头那些犀利的火统,只能被动挨打。
有了这批货,至少能稳住阵脚,甚至————他心中燃起一丝狠意,若操作得当,或许还能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让加藤清正那个混蛋也吃点苦头,看看是谁“作战不力”!
“价格————能否再商议”他做著最后的努力。
沈惟敬遗憾地摇摇头:“如信殿,非是沈某不肯通融。货源紧,风险巨,这已是最低,而且,未来恐怕还要提价,不过————”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笑道,“如信殿何必为银钱发愁,谁不知道,你们太閤掌握著石见银山,那银子,还不是如流水般產出用些许白银,换得战场上勇士的性命和胜利,这笔帐,你们太閤应该算得清楚。”
石见银山!
小西行长心中一震。
是啊,日本有的是银子。
尤其是太閤,坐拥石见银山这座聚宝盆。用银子换军械,对太閤来说,並非不可接受。
关键是,要让他觉得值!
大明皇帝不出兵援助李朝,主张出兵甚至发起逼宫的所有朝臣,又被那位圣皇子反压得抬不起头来。
因此太閤下令加速进兵。
若非补给拖延,导致火药、铅弹耗尽,黄石山城就攻下来了,岂会如今这般被动。
所以,即便过於昂贵,太閤也必会认为值得购买!
看到小西行长意动,沈惟敬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诱人的筹码:“当然,规矩是规矩,交情是交情,沈某与如信殿也是老相识了。这样,只要交易达成,无论最终上报给太閤的价格是多少,沈某这里,给您个人————一成回佣。银货两讫,立刻兑现。”
一成回佣!
小西行长心內顿时一热。
商界惯例,这种大宗敏感物资交易,中间人的回佣多在百分之三到五,半成已算厚道。
沈惟敬直接给一成,这是很大手笔,也是极大的诱惑,尤其在如今缺钱的情况下。
这意味著,如果太閤批准购买一千担火药,一千担铅弹,总价三十万两,他小西行长个人,什么都不用出,就能净得三万两。
而且这是源源不断的长期买卖,一次军前补充,恐怕就不止这个数。
任何精明商人都不会拒绝这种无本万利的绝佳买卖。
何况还能缓解他家族因战爭消耗而日益紧张的財力,甚至能藉此暗中扩充实力。
所有的犹豫、肉痛,在这实打实的,巨大的个人利益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帐內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交换了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那里面有贪婪,有算计,有共谋,也有对未来的隱秘期待。
小西行长脸上重新堆满了热情真挚的笑容,亲自为沈惟敬斟满茶:“沈三爷,就这么定了,我立刻撰写文书,派快船急报太閤,陈明利害,请求拨银採购,价格,就按沈三爷说的报,至於细节————”
沈惟敬微笑著接口:“至於交割地点,方式,保密措施,沈某已有初步设想。第一批货,数量不会太大,但足以解你们燃眉之急。地点,就在这顺天城以南的某个无人小岛,如何时间,定在————”
两人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开始密议那足以影响战局,也將彻底改变小西行长命运,或许是將他更快推向深渊的“雪中送炭”之约。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掠过顺天城外荒芜的田野和远处倭军连绵的营寨。
无人知晓,在这座军帐內,一笔带著血腥与白银气息的交易正在进行,而它溅起的涟漪,或许將演变成吞噬一切的狂澜。
而操控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在紫禁城深处的別院里,鼓捣一个中间高高凸起的铜锅,口中念叨:“这种冷天,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再合適不过了。”
五岁的小妹在一旁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认真的提醒:“锅,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