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从未忘,石见银山(1 / 2)

第93章 从未忘,石见银山

全罗道,顺天城,小西行长本阵。

比起前几日黄石山下的尖锐,此刻小西行长的军帐內,瀰漫著一种更加浓烈的压抑和恨意。

帐內没有点太多灯烛,光线昏暗。

小西行长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后,面前摊著一份刚送来的伤亡与物资损耗匯总,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眼球上,更扎在他的心头。

那天在联军军帐中,与加藤清正的对峙,那番毫不留情的威胁与羞辱,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加藤清正————加藤清正!”

他咬牙切齿,五指深深抠进坚硬的松木案几边缘。

愤怒让他浑身微微发抖,但更深处,是一种冰凉的、逐渐蔓延开来的恐惧。

他恨加藤清正剋扣本应拨付给他的补给,导致他军中最早缺了火药,不得不率先撤退,却反被指责为“动摇军心”、“擅自退兵”的罪魁祸首。

他恨加藤清正仗著太閤宠信和摩下兵强马壮,就敢如此蹬鼻子上脸,將攻城失利的屎盆子全扣在他头上。

他更恨加藤清正竟然敢拿“联合岛津家”来威胁他!

那是触及他小西家生存根基的最后底线!

萨摩的岛津家,虎视眈眈九州西南,对琉球垂涎已久,与他小西家在海商利益上衝突不断。

两家在九州维持著脆弱的平衡。

加藤清正看到了这个弱点。

而加藤清正的领地在北肥后的隈本地区,与小西家的南肥后宇土领地相邻,原本就有摩擦。

小西家崛起他是初代,家臣多靠財货封地笼络,忠诚度远不如那些谱代家老,一旦小西家失势,树倒湖散只在顷刻之间。

“初次侵朝,耗我钱財,损我兵力————这次,他们更狠!加藤清正,或许还有你背后的太閤,你们是不是早就计算好了,要借上国和李朝之手,耗干我小西家的血,好让你在九州独大,甚至吞併我家!”

猜疑如同最顽固的藤蔓,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小西行长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胸中那股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

为丰臣秀吉付出那么多,忠心耿耿,贡献巨量钱財,尽心尽力执行命令,无数次为丰臣秀吉上阵杀敌,包括眼下这次,极不愿却毫无保留的遵照命令执行,最终————竟换来这般下场

难道,就因为我改信天主

帐外寒风呼啸,更添帐內孤寂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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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亲信家臣快步走入,低声道:“主公,营外有一汉人商贾求见,自称姓沈,是主公故人,他能说大和语。”

“姓沈故人”小西行长从愤恨的思绪中挣脱,皱起眉头。

他认识的汉人,姓沈的,又能说日语的人————一个早已被认定死去的身影猛地跳入脑海。

“莫非————”他霍然起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片刻后,一个头戴遮风斗笠,身披半旧棉袍,作寻常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被引入帐中。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白净的,带著商人特有和气生財笑容的脸庞,对著惊愕呆立的小西行长,笑眯眯地拱手,用带著口音却还算流利的日语说道:“如信殿,別来无恙一別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啊。”

小西行长是茶道爱好者,拥有自己的茶道雅號“如信”,同样精於茶道的沈惟敬,使用这个雅號称呼,对小西行长来说是一种极高的讚赏,更显亲近和知心。

“沈————沈游击————真的是你!”

小西行长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来人,正是当年与他周旋谈判,后来又传说被大明下狱论死的沈惟敬。

“我,我听说你下了詔狱,被————被烧死了!我还为你————惋惜良久!”

他抢步上前,竟一把抓住沈惟敬的手,力度之大,让沈惟敬微微蹙眉。

沈惟敬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抽回手,坦然道:“如信殿,沈惟敬,还有那个沈游击”,確已死了,烧死在了大明京城的詔狱里。如今站在您面前的,只是个侥倖捡回一条命,想做点小买卖餬口的商人,沈三。”

小西行长何等精明,瞬间瞭然。

詔狱失火,金蝉脱壳!

他心中顿时豁亮,仿佛无尽黑暗中突然照进一丝微光,狂喜涌上心头,连日来的阴霾都被衝散不少,哈哈大笑道:“明白,明白!沈三,哈哈哈,沈三爷,又一个三爷,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他亲热地拉著沈惟敬坐下,吩咐女僕上茶,然后屏退左右。

帐中只剩二人。

“沈三爷如今————真是行商了”

小西行长脸上含笑,目光闪烁,“你是浙江人,应该是经营丝绸、茶叶吧

可惜如今战事,硝石、铅锭才是硬通货,这些东西难弄,却利润极高。”

他语气带著试探和一丝希冀。

沈惟敬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丝绸、茶叶和陶瓷这些,利润也不小,自然是有做。不过,沈某现在,也做点————特別的买卖。”

小西行长眼中掠过精光。

沈惟敬抬眼,直视小西行长,微笑道:“我不卖硝,也不卖铅。”

小西行长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希冀黯淡下去。

“但是,”沈惟敬话锋一转,如同最老练的钓者,“我可以直接卖火药,卖定製铅弹。我有稳定的货源,上好的品质。”

“什么!”

小西行长身体前倾,几乎碰翻案几,呼吸骤然急促,眼睛死死盯住沈惟敬,“沈三爷,此言当真!你————你真的有门路弄到火药和铅弹现在”

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大惊喜!

沈惟敬放下茶碗,笑容篤定:“沈某何时骗过如信殿当年在名护屋,在大坂,我答应的事,可有一件未曾办到”

这句话勾起了小西行长对沈惟敬能力的回忆。

当年此人身处虎狼之穴,却能周旋於太閤与各大名之间,为大明爭取时间,其胆略、手段、人脉,確实非同一般。

他说有门路,应该真有!

雪中送炭啊!

小西行长鼻子一酸,竟有种要落泪的衝动。

连日来的委屈、愤怒、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止不住的发颤:“沈,沈兄————若真能卖我火药和铅弹,你將是我小西行长和小西家的大恩人,快,快说说,什么价有多少”

沈惟敬却摆了摆手,神色转为郑重:“如信殿,规矩,得先说清楚。第一,这批货,只卖给你小西家。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秀元,乃至你们太閤那里,你如何上报、分配,我不管,但源头只能是我和你。其他人,我一概信不过,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活著,更不能知道这批货的来路。陈三爷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

小西行长心中一凛,隨即猛点头:“明白!沈兄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