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3章 花香蝶自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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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阳眼睛一亮,“行家啊小乐,还懂这个?”

“瞎琢磨,爱吃。”李乐笑道。

随后又上了文思豆腐羹、蟹粉炒虾仁几道,道道清鲜平和,浓醇兼备,刀工、火候、调味都是外面难得吃到的手艺。

几人便不再客气,专心对付起一桌佳肴。

盛阳一点儿不作假,吃得颇为豪迈,但吃相并不粗鲁,反而有种家常的实在感。

肚子里有了底,气氛也更放松。盛阳端起茶杯,跟李乐碰了碰,又和韩智示意了一下,这才放下杯子,收了笑,把话头引向了正题。

“小乐,小韩,”他开场白很直接,“咱们都不是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李乐也放下筷子,“盛叔,您说。”

“我是在国腾金属投资部,主要看海外矿产资源的投资和并购。非洲,是我重点盯的区域之一。赞比亚,尤其是铜带省,是我们一直想加强布局的地方。”

“万安在基特韦和鲁帕卡省那一块,已经初步站住了脚,拿到了几个有潜力的矿权。”他顿了顿,看着李乐,“找你们聊聊,就是看看,国腾和你们万安矿业,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共同开发那里的铜矿,以及伴生的钴、镍这些稀有金属。””

李乐和韩智对视一眼。

韩智沉吟道,“盛叔,基特韦附近,铜矿带上,已知的大型、高品位矿藏不少。以国腾的实力和背景,直接去找地方谈,或者和国际矿业巨头合作,应该更直接,效率也可能更高。怎么会……找到我们万安这样刚起步的民营公司?”

盛阳叹了口气,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几分无奈和坦诚。

“实话说,以国腾的体量和资金,直接去谈,甚至参与国际竞标,都没问题。但问题是,”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此一时,彼一时了。”

“早些年,我们扛着国家队的牌子出去,确实有些便利,因为小树他们之前做的几十年工作,和积累的声望,人家也认。”

“可这些年,国际环境变了,舆论风向也变了。咱们这些带着国有背景的企业,在一些地方,特别是资源丰富的敏感地区,越来越容易被贴上资源掠夺、新直民主义之类的标签。当地的派别、国际上的NGO、还有某些西方背景的媒体,盯着你呢,稍有不慎,就被放大炒作,工作很难开展。”

“当地的郑智生态也越来越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今天跟你签合同的部长,明天可能就下台了。新上来的,未必认账,甚至可能拿你之前的合同做文章,争取筹码。”

“还有当地人,尤其是部落势力,对我们总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天然的不信任,或者说是戒备。觉得我们是庞然大物,是来拿走他们的资源,却未必能留下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再加上,我们内部的一些……嗯,怎么说呢,流程、决策机制,有时候确实不如民营企业灵活。跟当地政府、部族、社区打交道,我们的人,顾虑多,放不开手脚。一来二去,很多项目推进缓慢,甚至半途而废。”

李乐听着,心里了然。盛阳说的是实情。

这几年,随着国内企业在非洲的投资越来越多,西方媒体和一些当地利益集团,没少在这方面做文章。而像国腾这样的背景,在某些时候,确实成了掣肘,而且,他们的本地化,做的也不咋滴。

“而你们不一样。”盛阳看着李乐,又看看韩智,“万安是民营企业,利基是PMC公司,但你们在那边,本地化结合做的好,路子走得很活。跟当地实权人物、部族首领、甚至一些……嗯,非官方的力量,关系都处理得不错。我听说,你们在那边修路、建学校、搞医疗点,很得人心。做事也果断,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所以,我们这边研究了一下,觉得或许可以换一种思路。”盛阳身体微微前倾,“与其我们自已再去从头开荒,碰得一头包,不如找已经在那里站稳脚跟、并且路子通畅的合作伙伴,一起把蛋糕做大。”

李乐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明白了。他沉吟一下,问道,“盛叔,您的意思是,国腾想投资万安在基特韦和鲁帕卡的矿?合作开发?或者,想……借船上岸?”

“哎,这话说的对,也不对。是投资,是方式之一。但不仅仅是财务投资。”盛阳摆摆手,“从大处说,为国家的发展建设,保障重要矿产资源的稳定供应。”

“往小处说,国腾有资金、有技术、有成熟的全球销售网络,万安有矿权、有本地深厚的政商关系、有灵活接地气的操作模式。咱们两家结合,是一种创新型的合作。”

韩智插话道,“盛叔,合作模式,您这边有初步设想吗?”

“有。”盛阳显然已经有过深入的考量,“我们初步设想,可以成立一家合资的矿业公司,注册地可以放在赞比亚,也可以放在红空或者其他地方,看怎么方便。”

“股权比例,我们可以谈,国腾不谋求控股,但需要保障我们在产品包销、技术标准、以及符合国内产业需求方面的权益。日常运营管理,可以以万安现有的团队为主,国腾派员参与,主要提供技术支持和财务监督。”

“资金方面,国腾可以提供项目前期所需的勘探、基建乃至部分开采资金,形式可以是借款,也可以是股本投入。技术方面,国腾在有色金属开采、选矿、冶炼上,有完整的技术体系和经验,可以输出。最重要的是市场,开采出来的铜精矿、钴矿,甚至未来可能提纯的金属,国腾可以按照有竞争力的长期协议价格全部吃下,销路绝对不用愁。”

“还有,资金上,”盛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通过国内的银行,给你们提供低息的、长期的开发贷款。国腾金属的信用评级在那儿摆着,融资成本,比你们自已去谈,要低得多。”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几乎是拿着资金、技术、市场,来换一个进入的渠道和本地化的运营能力。

李乐沉吟着,好一会儿道,“盛叔,条件很吸引人。不过,有些顾虑,我得先说出来。”

“你说。”盛阳坐直身体,表示认真倾听。

“国腾的体量太大了。合作之后,会不会慢慢变成,我们出人出关系铺好了路,最后却发现,路是国腾的,我们反倒成了打工的?或者说,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某些更高层面的战略需要,我们这个合作方,变得无足轻重,甚至被……边缘化?”李乐问得很直接。

盛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小乐,你的顾虑,我理解,也非常现实。但我可以给你交个底。首先,国腾是企业,是企业就要算经济账。”

“鸠占鹊巢、过河拆桥这种事,听着爽,实际是最蠢的。一次这么干,以后在非洲,在整个资源行业,谁还敢跟国腾合作?信誉丢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国腾要的是长期、稳定、可靠的资源供应,不是一锤子买卖。把合作伙伴逼到墙角,对我们没任何好处。”

“其次,从国家战略层面讲,首要目标是保障资源供应安全,是用合理的成本,把资源弄回来。至于这个资源是以国腾的名义弄回来,还是以万安的名义弄回来,本质上没区别。国家要的是结果,是资源流入。甚至,”

盛阳声音更压低了些,“在某些敏感区域,一个色彩不那么官方的民营企业在前台运作,反而更灵活,更能规避一些非经济的风险和指责。从这一点上说,保持万安的相对独立性和品牌,对完成资源保障这个最终目标,可能更有利。”

“所以,你不用担心国腾会‘吃掉’万安。相反,我们希望万安发展得好,在那边根扎得越深,关系越稳,我们的合作基础就越牢靠,能拿到手的资源也就越有保障。这是真正的利益捆绑,一荣俱荣。”

这番话,说得实在,也透露出不少信息。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盛叔,”李乐斟酌着开口,“您说的这些,我明白,对万安也是极大的机遇。不过,有些事,咱们得提前说清楚,摆在明面上。合作,怎么个合法?万安还是不是万安?国腾的‘支持’,具体以什么形式体现?股份怎么算?决策权怎么分配?您这边有框架么?”

他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

盛阳似乎早有准备,并不意外李乐的直白。他拿起茶壶,给李乐、韩智和自已都续上水,然后才缓缓说道,“小乐,问的都在点上。”

“咱们既然谈合作,就得有诚意。我们这边初步的想法是,可以成立一家新的合资公司,或者直接在万安矿业层面进行增资扩股。”

“国腾以资金、部分设备、技术授权,以及包销协议入股,占一个合理的、但非控股的比例。日常的采矿、运营、管理,还是以你们现有的团队为主,我们只派驻必要的财务、技术监督人员,不直接干预经营决策。”

“当然,涉及到重大的资本性支出、长期规划、股权变更等事项,需要董事会共同决策。我们的人,会尊重你们的专业判断,尤其是在本地化运营和风险管控方面。说白了,我们出钱、出技术、包销路,你们出矿、出人、出本地关系和管理,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然后按股份分。”

这番话,说得相当透彻了,也基本符合李乐的判断。

国腾这样的巨无霸,体量和战略目标决定了它的行事逻辑。

控股万安在非洲的公司,对它而言意义不大,管理成本高,政治风险还可能增加。

不如做个“沉默的战略伙伴”,提供支持,分享收益,在资金、技术和全球销售网络做工作。

这时,盛阳从手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韩智,“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你们可以先看看。比例可以谈,估值可以请第三方机构来做。技术支持,包括开采方案优化、选矿技术、环保方案,甚至一些大型设备的融资租赁,我们都可以提供。”

“包销协议,可以参照国际市场价格,给出一个长期的、有竞争力的定价公式,确保你们的利润空间。当然,具体的,需要双方团队坐下来,一条一条地抠。”

韩智接过文件,和李乐一起看了起来。文件是初步的合作意向提纲,条款不算很细,但框架清晰,显示出国腾方面是做过功课的。

李乐快速浏览着,心里盘算着。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万安矿业迅速上一个大台阶的机会。背靠国腾,很多以前不敢想、或者想了也无力去做的扩张计划,就有了实现的可能。

但风险也同样存在。引入这样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意味着公司治理结构、决策流程、甚至企业文化都可能发生变化。

国腾派来的人,是否能真的“不直接干预经营”?在具体问题上产生分歧时,谁的意志能占上风?这些都是未知数。

而且,赞比亚那边的情况,也并非万安矿业一家说了算。恩杜杜家,还有当地那些实权人物,他们的利益和态度,必须考虑进去。

李乐看完,把文件递还给盛阳,“盛叔,这个意向,我觉得很有吸引力,也感谢国腾和您的看重。”他缓缓说道,“不过,有几点情况,我得跟您交个底。”

“您说。”盛阳认真地看着他。

“第一,基特韦和鲁帕卡那边的矿权,虽然挂在万安矿业名下,但背后的股东结构比较复杂。不仅有我和我的合伙人,还有当地一些……嗯,有影响力的本地人士。任何重大的股权变更或者合作引入,都需要得到他们的同意。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事情。”

盛阳点点头,“理解。本地合作者的利益必须得到尊重和保障。我们可以一起设计一个方案,确保他们的利益在合作后不仅不受损,还能有提升。甚至,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参与到这个新的合作平台里来。”

“第二,”李乐继续说道,“万安矿业在那边,不只是一个采矿公司。我们修了路,建了学校和诊所,雇佣了大量本地工人,跟社区的关系是长时间、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任何合作,都不能破坏这种关系,甚至需要加强它。这涉及到很多细微的、非经济层面的事情。”

“这正是我们看中你们的地方。”盛阳肯定道,“国腾可以提供资金和资源,但这种深入的社区关系和本地化运营能力,是我们短期内难以复制的,也是合作的价值所在。我们可以签订协议,将社区投入、本地雇佣比例、环保标准等作为合资公司必须履行的责任明确下来。”

“第三,”李乐顿了顿,“利基防务在那边提供安全保障,这是万安能够稳定运营的基础。未来的合作中,这一块的独立性和有效性,必须得到保障。不能因为股权结构变化,或者引入新的合作方,而影响到安保工作的决策和执行力。”

这次,没等盛阳回答,韩智先开口了,语气平静但坚定,“盛叔,安保是我们的专业,也是我们在那边的立身之本。这一块,必须由我们独立运作,只听命于合资公司的最高管理层,并且有明确的授权和预算保障。任何外来的、非专业的干预,都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听到这话,盛阳现实看了看韩智,又看看李乐,最后和何小树对了个眼神,点头道,“这一点,我完全赞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安保是生命线,不能儿戏。在合作框架里,可以明确约定,利基防务作为独家安保服务提供商,其职责、权限和预算保障机制。国腾方面绝不会越界干涉。”

话说到这个份上,双方的初步态度和底线都已经摆了出来。

李乐举起茶杯,“盛叔,您今天带来的这个想法,对我们万安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遇。这样,您把更详细的意向文件发给我,我和我的合伙人,还有赞比亚那边的合作方沟通一下,尽快给您一个初步的反馈。您看如何?”

盛阳也举起杯,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爽朗的笑容,“成!有你这句话就行!不着急,你们慢慢商量,充分考虑。合作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互利共赢。今天,咱们就算初步接上头,通了个气。具体的,等小乐你那边商量好了,有了初步意向,咱们再往下细谈。”

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

饭毕,四人出了包间,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往电梯间走。盛阳接着电话,何小树和李乐、韩智走在后面。

到了宾馆门口,盛阳冲几人摆摆手,“小乐,小韩,今天先这样。文件我回头让秘书发到你们邮箱。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

“一定。盛叔您慢走。”

看着盛阳那辆黑色的奥迪A6驶出宾馆院子,汇入车流,李乐才轻轻舒了口气。

何小树则笑道,“怎么样,有压力?”

“哪有,盛叔总不能把刀架我们脖子上,您说是吧?”李乐笑道。

“呵呵呵,”何小树盯着李乐看了好几秒,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也没什么人了。”

“行了,具体怎么谈,是你们的事。不过,盛阳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做事还是有谱的,合作好了,对你们是个助力。”

“明白。今天多谢猫姨父。”

“跟我还客气。你们接下来去哪儿?我回部里还有点事。”

“我们回马厂胡同,这不.....”

三人又在宾馆门口简单聊了几句,便各自上车离开。

韩智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觉得怎么样?咱们这叫花香蝶自来?”

李乐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机会吧,肯定是好机会,或者大树底下好乘凉,背靠国腾,很多事儿能省大力气。”

“但?”

“但,树太大了,阴影也大。”李乐笑了笑。

韩智点点头,“盛叔别看咋咋呼呼的,心里门儿清。他说的,应该能代表国腾一部分务实派的想法。他们现在,也确实需要咱们这种手套。”

“不是手套,是合作伙伴,是桥头堡。他们出钱出枪,咱们出人出地盘,一起往前拱。成了,大家分利,败了……咱们首当其冲。”

“风险不小。”

“干哪行没风险?”李乐叹口气,“关键是,这风险值不值得冒。”

韩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宾馆门口的垃圾桶上按熄,“值得一试。但步子不能太快,条款要抠死。尤其是安保和社区两块,寸步不能让。另外,恩杜杜家那边,得先通气。”

“嗯。”李乐也掐灭烟,“回头得好好研究一下,另外,尽快和恩杜杜联系一下,探探口风,走,回去。”

李乐发动车子,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慢慢送出些微弱的凉风。他调转车头,驶入依旧繁忙的街道。

车窗外的城市,在雨后短暂的清新后,又重新被夜色和喧嚣笼罩。

一个寻常的晚上,一次看似平常的饭局。但李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就像这雨后的街道,看似恢复了原样,但地下的水流,空气中的湿度,甚至行道树叶片的角度,都已与之前不同。

他打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播正用轻快的语调播报着路况。

车子驶过积水未干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旋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