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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猫姨去纽约了,啥时候回来?”
重新落座,没了外人,气氛轻松起来,李乐提起水壶,给何小树续上茶,问道。
“还得等两天吧,”何小树笑道,“这回不是是给你妈明年在MOMA那个展做前期筹划么,跟策展人、画廊、藏家见面,一堆事。昨天通电话,说明天还得去趟波士顿。”
“那您一人在家不闷的慌?”
“闷啥?到我们这个年纪,就到了又岂在朝朝暮暮的阶段了。每天读读书,教教课,还有朋友喝酒聊天打牌,事情多着呢。”
李乐嘿嘿一笑,凑过去,试探着问道,“诶,猫姨父,你和猫姨……就没想过,要个孩子?”
何小树似乎没料到李乐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要孩子?”他摇摇头,“上哪要啊。我们俩加一起,都快一百岁的人了,生不了啊。”
“生不了,可以领养一个嘛。”韩智接了一句,“现在领养手续比以前规范多了,你们这条件,肯定符合。”
何小树看了韩智一眼,又看看李乐,“领养……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小猫喜欢孩子,以前看别人家的小娃娃,眼睛都挪不开。我也动过心思。”
“那后来怎么……”李乐问。
“后来,再仔细琢磨琢磨,算了。”何小树收回目光,落在自已交握的双手上。那双手不再年轻,皮肤和关节处有着细微的皱纹,但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这领养孩子啊,不像养个小猫小狗,给口吃的,有个窝就行。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要对他负责一辈子,他也要认你一辈子。这里头,不仅仅是养的问题,更是处的问题,是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关系的问题。”
“很多人觉得,领养嘛,只要对孩子好,视如已出,给他吃穿,供他读书,教他做人,那就是恩情,孩子就得感恩,就得孝顺。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事情,往往不是按着道理走的。”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问李乐,“你觉得血缘或者血脉,这东西,怎么样?”
李乐想了想,道,“有时候觉得无所谓,可很多事情又告诉你,得信。”
何小树点点头,“嗯,我以前也觉得无所谓,但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见的多了,就觉得,血缘这东西,很奇妙。”
“它不保证亲情一定深厚,但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特别有韧性的绳子,把一家人绑在一起。有了这根绳子,父母对孩子,可以无条件地付出,也可以在某些时候,不那么讲道理,甚至可以犯点混、发点脾气。孩子对父母,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顶嘴,甚至闯了祸,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回家。”
“为什么?因为知道,再怎么闹,这根绳子断不了,家还在那儿。这就是血缘给的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无理取闹的权力,一种怎么折腾,最后大概率还能回得去的底气。”
“但领养关系,没有这根天生的绳子。”何小树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悠,“它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恩,是情,是日积月累相处出来的认同。”
“这东西,金贵,也脆弱。金贵在,它不是天生的,是后天一点一滴攒起来的,比血缘更考验人心。脆弱也脆弱在这儿,它经不起反复的、特别是伤筋动骨的消磨。”
“你们想,一个懂事、知道感恩的领养孩子,他在这个家里,心里是背着包袱的。他会比亲生的更努力,更听话,更想表现得好,因为他觉得自已欠了养父母天大的恩情,他得还。这种心态,平常没事的时候,是动力,是优点。可一家人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总有闹矛盾、起冲突的时候。”
“亲生的父子母女,吵得天翻地覆,最后可能谁抹不开面子先低个头,或者干脆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为什么?因为知道是亲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怎么吵,那份骨子里的联结还在,跑不了。”
“可领养的孩子,在气头上,他敢不敢、能不能像亲生的那样无理取闹?他多半不敢。他会想,我不是亲生的,我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养父母会不会觉得我白眼狼?而养父母这边,同样的话,对亲生的可能骂就骂了,打就打了,过去了还是心头肉。可对领养的,一句重话出口,自已心里可能先咯噔一下,会不会伤了他?他会不会多想?会不会觉得我们到底没把他当亲生的?”
李乐听了,嘀咕道,“倒也是,有些话,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嘿,这话,有意思啊。”何小树指着李乐笑了笑,“领养关系里,很多矛盾,就坏在双方都太讲理,太客气,太怕触碰那条看不见的线。一次两次的猜忌、小心翼翼的回避,积攒多了,就成了心里的疙瘩。”
“孩子会觉得,哦,到底不是亲生的,这里不是我真家。父母也会困惑,我付出了这么多,难道还暖不热一颗心?”
“这就像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倒不出。憋屈。”
“而且,这还只是两口子跟孩子之间。”何小树叹了口气,“还有外头呢。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尤其是老一辈。我和沈畅,可以拍着胸脯说,真领养了,一定当亲生的待,甚至更好。”
“可我爸妈,她爸妈,那些叔伯姨舅,能做到吗?或许面子上能做到一视同仁,红包一样厚,客气话一样说。可那份打心眼里的、天然的亲近,那份对血脉延续的本能欣喜,是强求不来的。”
“孩子又不傻,他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差别。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团聚,别的孙子孙女被爷爷奶奶搂着心啊肝啊地叫,他坐在边上,再怎么被照顾,心里能是滋味吗?”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何小树坐直了些,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着,“等孩子大了,成家立业了,问题才真正显现。”
“他对这个家的归属感,很可能只限于我和沈畅两个人。他对这个家族的其他成员,很难产生那种根深蒂固的亲情联结。那么,等我们老了,他最大的可能,是把我们接纳到以他
她为核心的新家庭里去。会孝顺我们,甚至比很多亲生的做得还好,因为他心里有报恩的念头。”
“可作为父母,真的需要这种报恩的心态么,那样,父母还是父母,孩子还是那个孩子吗?要是那声父亲变成了恩公,得有多惨?”
“如果只是想着领养个孩子给自已养老,那就是自私,还是别做了。”
何小树说完,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电水壶不知何时又沸腾了,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韩智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里的册子,静静听着。李乐也收敛了脸上惯常的笑意,目光落在何小树异常清明的侧脸上。
这番话,超出李乐预想的简单回答。它沉甸甸的,充满了中年人深思熟虑后的透彻与无奈,剥开了温情表象下,那些复杂幽微的人性褶皱和现实经纬。
“所以啊,”何小树长长舒了口气,笑道,“我和沈畅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算了。”
“不是不爱孩子,也不是怕负责任。是怕那份责任太沉重,沉重到可能会扭曲了最初那份美好的心意,是怕那份关系太脆弱,脆弱到经不起岁月和人性里那点幽暗的消磨。”
“决定成为父母,你就得对孩子负责。不是负责吃饱穿暖,是负责他心里头不拧巴、不委屈、不觉得自已低人一等。这事儿,我们没把握。”
“没把握的事,就不做。做了,就是害人害已。”
话说完,茶室里又安静了。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雨后初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韩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何叔,您这想得……太透了。”
“不是想得透。”何小树摇摇头,“是被生活磋磨的。年纪大了,就知道自已能吃几碗干饭,能端多大的碗。有些事,不是有心就能办成的。有心,还得有力。力不从心,不如不做。”
“这人世间的关系啊,最牢固的,有时候恰恰是那些看起来有瑕疵的,因为它有退路,有任性、糊涂甚至彼此伤害的空间,反而能磨合着走下去。而那种建立在恩情和完美期待上的关系,太纯粹,也太紧绷,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反而容易断。”
“我和沈畅,不是圣人,年纪都不小了,折腾不起了。不敢贪心,也不想冒险。就这样,平平安安的,陪着彼此走完下半程,挺好。”
李乐看着何小树,忽然觉得,有些选择,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代价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是敢不敢。
“行了,不说这些了。”何小树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挥开,“都是老黄历了。你们年轻人,该生生,该养养,别学我们。”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看门口,“这人怎么还没到?”
何小树话音刚落,放在茶台上的手机就嗡嗡振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喂,老盛……嗯,没事,不着急……行,行,那你路上慢点,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何小树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路上堵车,让咱们稍等一会儿,马上到。”
李乐好奇道,“猫姨父,这到底是哪路神仙?还劳您在这儿候着。”
何小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国腾金属的人。”
“国腾金属?”李乐一怔。
韩智眉头一挑,接过话,“那个国腾金属?”
“对,就是那个国腾金属。”何小树点点头。
李乐咂咂嘴,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家的名号。
国腾金属,央字头的巨头,改开后最早带着真金白银杀出国门全球买矿的先驱之一,业务版图横跨几大洲,主攻有色金属和稀有金属,从勘探、开采、选冶到贸易,从铜铝铅锌到镍钴钼钴……但凡地壳里值钱的、工业不可或缺的,他们都有涉猎。大部分矿山和冶炼基地都在海外,
而在国内,它的名字更多是和那些庞大的冶炼基地、特种合金生产线联系在一起……等等,合金?冶炼?铜?
李乐心思电转,隐隐摸到了点方向。他看向何小树:“猫姨父,您跟这家……有渊源?”
“今天来这位,叫盛阳,我发小,小学初中都一个班的。他家老爷子,是老冶金部的。他自已嘛,在国腾干了大半辈子,之前二十年基本都在海外分公司,最近刚调回总部,管投资拓展这块。明白了?”
李乐“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么一层关系。同学牵线,又是投资部的头头,这目的性就很强了。
正说着,茶室的门被“咚咚”敲响,不等里面回应,就被推开了。
进来这人,半秃,头顶那圈仅存的头发被汗濡湿,紧贴着头皮,泛着光。
微胖,肚子将浅蓝色的衬衫撑出些弧度,但身量看着并不笨拙。
娃娃脸,圆圆的,肉乎乎的,眉眼之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年气,与那半秃的头顶形成一种奇异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反差。
这人一进门,瞄见何小树嚷嚷开了,透着股子亲热和埋怨,“你这一通电话让我赶的.....开完会我就打北三环往这儿奔,从蓟门桥就开始堵,跟王八排队似的,一步一蹭。”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桌前,也不客气,端起何小树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哎,渴死我了。”
李乐和韩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诧异。这位盛主任的做派,和想象中那种央字头的领导该有的沉稳持重、滴水不漏,似乎不太一样,倒更像是个风风火火的业务员,或者……胡同里趿拉着拖鞋出来买菜的大爷,透着一股子不见外的熟稔和市井气。
何小树显然早已习惯,笑骂道,“德行!跟被狗撵了似的。活该,谁让你不早点动身。”他转向李乐和韩智,“来,介绍一下。这位,盛阳,国腾金属投资部主任......”
“这两位,李乐,万安矿业,利基防务,都是他的摊子。这位是韩智,小韩,李乐在那边的具体管事人。”
李乐站起身,很客气地伸出手,“盛主任,您好。”
盛阳正好把一杯茶喝完,放下杯子,一把握住李乐的手,那手劲不小,而且手心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茶渍,“啥盛总!叫叔!”
李乐眨么眨么眼,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亲戚是从哪儿论的。
何小树笑着点了点头,“论辈分,你确实该叫他叔。”
盛阳看李乐的表情,哈哈一笑,解释道,“懵了吧?前几天,你在京东宾馆摆酒,我们家老爷子去的。”
“当年在晋察冀,李大爷是晋西行署副主任,上马打仗,下马理财。我们家老爷子呢,是他手底下的财务科长,两个单身汉,在一个院里一起搭伙小两年,明白了吧?”
李乐恍然,原来是老爷子的渊源,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盛叔好,您这一说,我就对上了,当时盛爷爷还灌了我两杯。”
“哈哈哈哈~~~老头么,就好个热闹。”盛阳一拍李乐肩膀,“他回去还跟我说,看到你,长相两分像,可这身板儿,有八分像李大爷。这么一看,还是少说了,这肩,这背,这个头......啧啧啧。诶,对了,小晋哥还好吧?”
“还好,刚去沪海,千头万绪的,正捋着呢。”
“成!等过些日子,他那边捋顺了,我去沪海找他喝酒去!好些年,一直在国外,有空,都是他们几个聚。”盛阳说着,又转向韩智,手伸过去,“韩总,久仰。利基在非洲的名头,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韩智与他握手,感觉对方手上也有茧子,但位置和厚度与王伟那种截然不同,更像是长期伏案、握笔或者操作某些精密仪器留下的。
“盛主任过奖,混口饭吃。”
“谦虚了不是?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盛阳笑着,转头对何小树道,“小树,你说是吧?”
何小树摇头笑道,“小乐,看见了吧?这就不是外人。我说盛阳,人我给你约来了,二楼餐厅我也都安排好了,怎么说?”
“走走走!我请客,边吃边聊,这前胸贴后背的!”盛阳一拍肚子,那圆润的弧度颤了颤。
四人起身,出了茶室,乘电梯下到二楼。
“烟雨”厅是个小包间,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水墨江南的仿古画,窗外是宾馆的后院,几丛翠竹,一角假山,被雨水洗过,青翠欲滴。
落座,何小树做主,点了菜,又特意说道,“今天不喝酒了啊,上壶好的龙井,再给来点鲜榨果汁。”
盛阳嘀咕道,“不喝点?可惜了……”
“都开车来的,以茶代酒,意思到了就行。”
“成,听你的,这里你官儿最大。”
等菜的功夫,何小树简单聊了聊这华丰宾馆餐厅的来历。
“……早年是部里外事招待用的,讲究个调和南北,照顾国际友人口味,就从淮扬两地调了顶好的师傅进京,后来又有在大会堂做过国宴的老师傅过来带,这淮扬菜的路子就传下来了。这么多年,换了几茬人,但底子还在。”
菜上得很快。先是一道大煮干丝,汤色奶白,干丝细如发丝,配料讲究。接着是水晶肴肉,晶莹剔透,肉冻爽滑,瘦肉酥烂。
等软兜长鱼和钦工肉圆端上来,李乐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这菜,不是走行活糊弄人的。
那软兜长鱼,用的是笔杆青鳝,去骨留背,长短粗细均匀,在滚油里“软兜”而成,端上桌还在滋滋作响,酱色油亮,蒜香扑鼻。夹一筷子,鳝肉极嫩,用筷子一抖,鱼肉便自然分开,入口鲜滑,酱汁浓淡适宜,咸中带甜,回味悠长。
还有那钦工肉圆。一大海碗,清汤里浮着粉嫩的肉圆,汤色清澈见底,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和两片青菜心。
肉圆不是机器绞的肉糜,一眼就能看出是手工细切粗斩的“碎切”,肥瘦相间,肌理分明。用筷子轻轻一夹,竟有弹性,送入口中,肉质极为细嫩,几乎入口即化,但又不失嚼劲,肉香十足,毫无腥膻,汤也极鲜,显然是高汤慢炖出来的。
“嗯,是那个意思。”李乐尝了一口肉圆,点点头,“这肉,是后腿肉,三分肥七分瘦,手工剁的,没偷懒用机器绞。摔打也到位,不然没这弹劲儿。汤是正经火腿、老母鸡吊的,没放味精糊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