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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郡衙大堂。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堂上站满了人——白无忧坐正中,手里摩挲着那枚老玉扳指,笃,笃,笃。冯劫站在左侧,手按剑柄,指节泛白。右侧坐着赵巡视,面无表情,像尊石像,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申屠胥站在案边,脸上挂着笑。公孙贺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田骏站在申屠胥身后,时不时看一眼赵牧,又很快移开目光。郭开山站在另一侧,脸色平静,但眼角不时抽一下。季明站在他旁边,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顺着眉骨往下淌。
申屠胥笑吟吟开口。
“赵郡丞,三日之期已到。新证据呢?”
赵牧站起来。
“有。”
他拿出一卷竹简,展开。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墨迹新鲜。
“这是冷尘的验尸记录。苟三胃里的乌头,和学子中的乌头,不是同一批。苟三是被人灌毒灭口,不是自杀。”
申屠胥笑容微僵。
腮帮子上的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这……能说明什么?许是他下毒后自己又喝了?”
赵牧摇头。
“自己下毒的人,会把自己打得遍体鳞伤再喝毒?”
他看向徐瑛。
徐瑛站出来,把手里的竹简举起来。
“大人,苟三身上有十多处外伤。肋骨折了三根,左手臂骨折,后背全是棍棒打的淤青——紫黑色的,巴掌大一块连着一块。这些伤,是活着的时候被人打的,为了逼他喝毒。”
田骏插嘴:“也许是畏罪自杀前自己打的!”
赵牧看他。
“田右尉,你畏罪自杀前,会先把自己打一顿?”
田骏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田骏脸涨红,瞪着那人,但那人低着头,看不见是谁。他的耳朵根子都红了,一直红到脖子里。
……
大堂的门被推开,冷尘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里端着一个铜盘,盘里放着几块生肉,肉已经变色了,有的发黑,有的发青,有的边缘卷起来。
她走到堂中央,把铜盘放在案上。
“大人请看。”
她指着第一块肉。手指细长,指甲缝里洗得干干净净。
“这块肉上撒的,是学子中的乌头——粗磨的,用的是根。”
又指着第二块肉。
“这块肉上撒的,是苟三胃里的乌头——细磨的,用的是子。”
她蹲下去,指着肉上的痕迹。
“大人请看,粗磨的乌头,融化慢,泡了一夜,肉上还有颗粒,一粒一粒的,看得见。细磨的乌头,融化快,肉上几乎没痕迹,只剩一点颜色。”
她抬起头,看着堂上的人。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常年不见太阳的脸,白得近乎透明,连额头上的血管都隐约可见。但眼睛亮得很,像点了灯。
“这证明,两批乌头不是同一个人磨的。投毒的人,和灭口的人,不是同一个。”
她转向申屠胥。
“申屠丞,你说苟三是真凶。那他磨的乌头,怎么会和灭口的乌头不一样?”
申屠胥脸色发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嘴,又闭上。
堂里安静得很,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街上的吆喝声,隐隐约约的。
……
全场安静。
没人说话。
阳光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慢慢移动,从这人脚边移到那人脚边。
突然,一只手举了起来。
张苍。
他站在角落里,举着手,一脸认真。
“大人,我能问一句吗?”
赵牧点头。
张苍看向冷尘。
“你那肉,是从哪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