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郡衙门口的铜锣被敲响了。
不是升堂那种敲法——那种有板有眼,一下一下。这是通报的敲法,咣,咣,咣,三声,表示有贵客到。
白无忧放下手里的竹简,往外走。冯劫按着剑跟在后面。赵牧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
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跳下来,放好脚踏,车厢门掀开,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长脸,面皮白净,三绺长须打理得一丝不乱。穿着深青色官袍,腰间的印绶是铜印黑绶——秩比六百石。他站在门口,眼皮微垂,从下往上打量了一圈郡衙的门楣,然后往里走。
申屠胥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堆着笑。
“赵巡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赵巡视看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申屠胥侧身引路,边走边说:“赵巡视来得正好,郡学中毒案的卷宗已备好。按御史台的要求,人证物证俱全,只等结案。”
赵巡视说:“听说有人拖着不放?”
申屠胥笑容不变:“赵郡丞年轻,想多查查。年轻人嘛,有冲劲。”
赵巡视没接话。
两人走进大堂。
……
大堂里,白无忧坐在上首,手里摩挲着那枚老玉扳指。冯劫站在左侧,手按剑柄。赵牧站在右侧,看着门口。
赵巡视走进来,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赵牧身上。
“你就是赵郡丞?”
赵牧拱手:“正是。”
赵巡视看着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那眼神不冷不热,像看一件东西,又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此案查得如何了?申屠丞说已结案,你却拖着不放——有何依据?”
赵牧说:“赵巡视,证据链不完整,需要再查。”
赵巡视:“三天?”
赵牧点头:“三天。”
赵巡视转向白无忧。
“白郡守,咸阳那边等着回话。三天后,若查不出新证据,下官只能如实上报了。”
白无忧拱手:“下官明白。”
赵巡视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赵牧看见了——眼底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照不出来。
申屠胥跟出去,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
……
赵巡视走后,白无忧把赵牧叫到内堂。
屋里只有两个人。白无忧坐在案前,手里还摩挲着那枚扳指。一下,一下。赵牧站在他对面。
“这个赵巡视,是申屠胥的旧交。”白无忧说,“他在御史台熬了二十年,和申屠胥一起外放过。申屠胥来邯郸,他在咸阳盯着。两人配合了十几年。”
赵牧没说话。
白无忧抬起头,看着他。
“他来,不是视察,是施压。”
赵牧点头:“郡守大人,我知道。”
白无忧叹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叹上来的。
“我也不瞒你,咸阳那边,有人盯着我。”他看着手里的扳指,“祖父的名头,能保我一时,保不了我一世。若是此案办砸了,我这个郡守也悬。”
赵牧沉默了一下。
“郡守大人,明日此时,我给你一个交代。”
白无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好。你去吧。”
赵牧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白无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牧。”
赵牧回头。
白无忧说:“小心。”
赵牧点点头,推门出去。
……
赵牧刚出内堂,冯劫就迎上来。
他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死紧,像憋着一肚子话没处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都捏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