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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郡衙议事堂的窗纸上,最后一点日光正往下退。
从昏黄退成灰白,从灰白退成暗青。堂里已经掌灯,几盏油灯摆在案几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白无忧坐在上首,手里摩挲着那枚老玉扳指。一下,一下,玉器磕在案几边缘,笃,笃,笃。
冯劫坐在左侧,腰挺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申屠胥坐在右侧,端着茶盏,慢慢吹着茶沫。茶沫浮在水面上,他一吹,沫子聚到一边,再一吹,又散开。
公孙贺站在门边,脸上堆着笑,但笑得很虚。眼角瞟着申屠胥,又瞟着上首的白无忧,最后落在刚进门的赵牧身上。
赵牧走进去,坐下。
申屠胥放下茶盏,捻须一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翘起的弧度刚刚好。
“赵郡丞来了。”他说,“本官正说起你呢。”
赵牧没接话。
申屠胥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此案关系重大。三十七个学子中毒,如今还有十二个昏迷不醒。咸阳那边若问起来——”他顿了顿,笑得更深了些,“本官自会替你美言。只是,若再拖下去,万一死了几个,这责任……”
冯劫拍案。
“申屠丞,有话直说。”
案几被拍得震响,茶盏里的水溅出来,落在申屠胥的手背上。
申屠胥掏出帕子,慢慢擦掉水渍,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没听见那声拍案。
“本官的意思是,若是查不出来,也该有个交代。”他看着赵牧,“比如那个苟三——畏罪潜逃,或者畏罪自杀,都好说。案子结了,对上对下都有个说法。”
公孙贺在旁边点头:“申屠丞此言有理。赵郡丞,这案子牵扯太大,早点结案对大家都好。”
赵牧看向白无忧。
白无忧没抬头,还在摩挲那枚扳指。笃,笃,笃。
屋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分。窗纸上的灰白变成了灰黑。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酉时二刻。咚,咚,两声。
白无忧停下手。
“赵牧。”他抬起头,“你怎么看?”
赵牧起身,拱手。
“郡守大人,苟三不是真凶。”
申屠胥挑眉:“哦?赵郡丞有何高见?”
赵牧说:“苟三住处有血迹,但不是他的。那血是别人留下的——他被人抓走,或者杀了。真凶还在邯郸城里。”
申屠胥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说,“可办案讲证据,不是凭感觉。你说苟三不是真凶,证据呢?那个矮个子的脚印?还是那半块烧焦的竹简?”
赵牧看着他。
申屠胥笑容不变。灯影落在他脸上,把那笑容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藏在暗里。
“本官在御史台二十年,见过的案子比你办过的还多。”他说,“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冯劫手又按到剑柄上。
白无忧抬手,止住他。
他看着赵牧,目光沉沉的,像深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赵牧,你接着查。”
申屠胥笑容一僵。
只一瞬。但那一瞬里,他脸上的肉绷紧了,眼角往下压,嘴角那点弧度像是被人拿刀削平了。
白无忧接着说:“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三天。三天后拿不出证据,结案。”
赵牧拱手:“谢郡守。”
申屠胥脸上的僵色已经收回去。他笑着点头,笑得和刚才一模一样。
“郡守大人仁慈。那就三天。”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赵牧看见了——笑里没有笑意,眼底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
申屠胥走后,冯劫站起来,走到赵牧身边。
“走,喝酒去。”
赵牧看白无忧。
白无忧摆摆手:“去吧。”
两人出了郡衙,往东市走。
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铺子门口,晃晃悠悠的,把青砖地照得一块亮一块暗。冯劫走得快,靴子踩在砖上,咚咚咚,像敲鼓。
他找了一家还没收摊的食肆,拍着案子喊:“来两角酒,切一斤肉!”
店家认得他,赶紧端上来。酒是浊的,装在陶碗里,面上浮着一层糟。肉是冷的,切得厚薄不匀,肥的泛白,瘦的发黑。
冯劫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愤愤道:“申屠胥那个老狐狸,笑里藏刀!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赵牧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酸,有点涩,但够劲。
“没事,我习惯了。”
冯劫愣住:“你习惯什么?”
赵牧说:“习惯被人当死人看。”
冯劫瞪着他。
瞪着瞪着,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拍案子,笑得碗里的酒洒出来,笑得店家探头探脑往里看。
“赵牧!你这人,有意思!”他端起碗,“来,干了!”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冯劫放下碗,抹了抹嘴:“三天,你有把握吗?”
赵牧看着碗里的酒。
酒浑浊,看不见底。
“有。”
冯劫盯着他:“真的假的?”
赵牧说:“假的也得当真的办。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