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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郡衙门口的铜锣响了。
不是升堂那种敲法——那种有板有眼,一下一下。这是乱敲,咣咣咣,像砸锅。
赵牧在签押房听见动静,放下竹简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就听见门外有人在喊。
女人的声音,尖的,带着哭腔。
“伸冤!求青天大老爷伸冤!”
他加快脚步。
郡衙门口围了四五十人。
卖菜的担子扔在地上,菘菜被人踩烂了,菜叶糊在青砖上。挑担的脚夫踮着脚往里挤,扁担横着,戳到旁边人的腰。抱孩子的妇人挤在最前头,孩子被挤得哇哇哭,哭声尖得扎耳朵。
人群中间,一个姑娘跪在地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裙摆沾满了泥,膝盖那儿磨破了,露出里头麻褐色的补丁。头发枯黄,用一根麻绳扎着,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脸上。面前摆着一块木牌,上头两个字:伸冤。
字是用炭写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公孙贺站在她面前,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姑娘,你先回去。官府办案有程序,你这样跪着,影响多不好。”
姑娘抬起头。
眼眶通红,肿得像桃。脸上有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一片。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程序?”她声音沙哑,像破锣,“我哥在郡学读书,被人下毒,现在还昏迷着。你们说要查,查了一天一夜,查出什么了?”
公孙贺干笑两声:“这个……办案要时间。”
“要时间?”姑娘站起来,往前逼了一步,“我哥吐了一天一夜,灌进去的药汤全吐出来,你们要时间?他要是死了,你们还要时间?”
公孙贺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身后人的鞋。
围观的百姓开始嘀咕。
“这是郡学中毒案的家属吧?”
“听说三十七个学子中毒,寒门占三十一个。”
“赵郡丞不是神探吗?怎么还不破案?”
“神探也得查啊,这才一天。”
“一天?一天人要是死了呢?”
姑娘听见这些话,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身对着人群跪下,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各位叔伯,我哥叫周济,在郡学读书,每天抄书到半夜供我吃饭。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她抬起头,“我只求赵郡丞给我一句话——他到底能不能破这个案?”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一个穿褐衣的大娘挤出来,往她面前扔了一枚铜钱。钱落在地上,转了两圈,躺在那儿。
旁边的人跟着扔。叮叮当当,铜钱落了一地,有几枚滚到路边沟里去了。
姑娘没捡。
她就那么跪着,看着郡衙的大门。
……
嬴语嫣从街角走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裙摆绣着淡淡的云纹,料子软,走路的时候裙角轻轻扫过地面,不沾一点灰。身后跟着一个提食盒的侍女,食盒是红漆的,擦得锃亮。
看见门口跪着的人,她停下脚步。
“那是谁?”
侍女踮脚看了看:“像是郡学中毒案的家属。听说她哥中毒了,在衙门口跪着讨说法。”
嬴语嫣没说话,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不是认出她是谁,是她身上那股气。那股气让人不敢挡着,也不敢靠太近。
她走到姑娘身边,蹲下去。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不是脂粉,是衣裳熏过的草木味,像晒干的艾草,又像雨后林子里的潮气。
“你叫什么?”
姑娘抬起头,看见一张干净的脸。眉目清秀,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贵气。
“周小妹。”
嬴语嫣伸手,扶她起来。
那只手细长,软,但有力,稳稳地托着周小妹的胳膊。
“跟我来。”
周小妹没动。
嬴语嫣看着她:“你跪在这儿,他们能给你什么?几枚铜钱?几句闲话?”
周小妹愣了一下。
嬴语嫣说:“我带你进去见赵郡丞。”
周小妹眼眶又红了。
嬴语嫣转身往郡衙走。周小妹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牌和铜钱。
嬴语嫣头也不回:“铜钱会有人收。木牌,用不着了。”
……
赵牧站在院子里,看着嬴语嫣带人进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深衣泛着淡淡的柔光。身后跟着的姑娘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怕光的虫子,又像被雨淋湿的麻雀。
嬴语嫣走到他面前,停下。
“赵郡丞。”
“嬴姑娘。”
两人对视了一眼。嬴语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