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把金刀。
入手沉。实打实的纯金。
赵六还跪著,脸上的血色全褪了。他看著自己那只金色的右手,五根手指终於鬆开了,但材质没有恢復,还是金的。
“和尚……大师……我……”
唐三藏把袋口扎好掛上马鞍,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来。
他在赵六面前盘腿坐下。
“你叫赵六。”
“是……是。”
“干鏢师几年了”
“十……十一年。”
“十一年里,杀过几个僱主”
赵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旁边的几个鏢师有低头的有转脸的,没一个敢吱声。
唐三藏把手上的念珠捏了一颗过去。
“你今晚要是得手了,杀了我,拿了金子,然后呢”
赵六不说话。
“分了金子,花完了,再接下一单,再找下一个露財的冤大头。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了”
赵六的嘴巴动了动,挤出来一句:“大师……我这手……”
“手的事先不急。”唐三藏的声音不高,但赵六的嘴立刻闭上了。“我问你,你干这行之前是干什么的”
赵六愣了一下。
“种……种地的。”
“种地好端端的为什么改行”
“旱了三年,地里刨不出东西。”赵六低著头,金手搁在膝盖上,“跟人跑了一趟鏢赚了五两银子,就没回去。”
唐三藏点了点头,没追问更多。
他开始讲经。
不是正儿八经坐在蒲团上敲木鱼那种讲法。唐三藏的讲经很直白,用的词都是赵六这种粗人能听懂的。他从贪字讲起,讲一个人攥著刀去砍別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讲赚到手的钱花完之后人为什么会比没钱的时候更空,讲一个种地的汉子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提刀杀人这条路上的。
十个鏢师围著他坐著。
没人跑。不是不想跑,是右手变成了金属之后,所有人脑袋里都清楚——跑了也没用。能把人手变成金子的东西,追起人来不会比砍刀慢。
唐三藏讲了大半个时辰。
夜风吹过来,篝火早灭了,只剩灰烬里几点红光。月亮在头顶掛著,照得十只金手反光。
赵六一直没抬头。
唐三藏讲到最后,收了声。他把念珠在手里转了一圈,看著面前这十个人。
十一年的鏢师生涯写在这些人的脸上——刀疤,日晒的粗皮,指关节的茧子。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几句经文就消失。
但有些东西变了。
赵六的呼吸慢下来了。不是恐惧之后的虚脱,是另一种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唐三藏能感觉到。
他做了二十年的和尚,从小在寺庙里长大,什么人开了窍什么人没开窍,看一眼就清楚。
赵六开了。
不是大彻大悟的那种开——那种东西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赵六的开窍更朴素。他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提著刀过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十个人里面,赵六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那个瘦脸的,叫李四。他的眼眶红了,金手握成拳头又鬆开,反覆了好几次。唐三藏没催他,等著。
第三个是个矮个子,没名没姓,別人都叫他矮冬瓜。这人听完之后半天没动静,忽然站起来对著月亮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石子地面上咚咚响。
三个。十个人里面开了三个。
唐三藏心里有数。
剩下七个人里面,有两个眼珠子还在乱转,有三个虽然害怕但脑子里只有那只金手,还有两个——唐三藏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这两个的眼神还是活的,活得不对,是在盘算著怎么跑。
唐三藏没为难他们。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
“你们的手,变成金的就是金的了,恢復不了。”他把话说在前面,“但这只手能用。金属的手指能弯能伸——你们试试。”
赵六低头看自己的金手,试著握了一下。手指动了。沉,比肉手沉得多,但能弯曲,能捏东西。他捡起地上一块石子攥在金手心里——石子没碎,手也没疼。
“不疼。”赵六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金手。
“以后也不会疼。”唐三藏说,“但你们碰过的铁器以后不能再碰了。金化只在手上,不会继续扩散——前提是你们放下了心里那把刀。”
赵六怔了一下。
唐三藏没解释这句话。他看向那三个开了窍的人。
赵六。李四。矮冬瓜。
这三个人站在那里,右手金灿灿的,但整个人的气质跟后面那七个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看著没那么戾了。金手搁在身侧,不像是个残疾,倒像是穿了一只金色的手套。
唐三藏走到赵六面前,伸手在他金手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手背上的金属没有蔓延到唐三藏手掌上。
“你信不信,这只手比你原来那只好使”
赵六没懂。
“金不坏,不烂,不腐,不惧水火。”唐三藏说,“你要是真放下了刀,这只手往后替你挡灾挡难,比什么护符都灵。”
旁边的悟空蹲在车顶上听了半天,嘴角往上撇了撇。
师父说的不全是安慰的话。
金糰子的金化分两种。惹怒它的那种,从头到尾一丝一毫都不留。隨手蹭上的这种,蹭在哪算哪,但蹭上的那部分——只要承受者放下了执念,不排斥不抵抗——就会变成纯粹的金之本源与肉身融合。
说白了,简易版的金身。
佛门修炼多少年才能铸成的金身,被师兄打个哈欠就蹭出来了,虽然只有一只手,但那也是金身。
悟空看了看那三个人的右手。
金色的手掌,指纹还在,骨节还在,甚至连手背上的青筋纹路都保留著——但所有的细节全部是黄金的。这三只手就跟长在他们身上的法器一样,以后不管碰什么脏东西毒东西,金手挡在前面,一点事没有。
刀剑砍上去弹开。
毒气喷上来滑掉。
火烧黄金的熔点,他们遇不到那么热的火。
赵六还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
但唐三藏知道。
所以他才肯花大半个时辰给这些人讲经。
不是心善。是划算。
那七个没开窍的,身上的金手就只是金子,沉甸甸的拖著,干活不利索,打架不方便。时间长了,金手跟肉身不融合,排异反应会慢慢把手臂弄得又肿又僵。
三个开了窍的不一样,金手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不排异,不排斥,反而越用越顺。
唐三藏结清了鏢师的尾款。没扣钱。该多少给多少,从袋子里数了碎金出来,十份。
“拿著,以后別干这行了。”
七个没开窍的接了金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跑的时候右手的金手甩来甩去的,沉得厉害,跑姿都歪了。
赵六站在原地没走。李四和矮冬瓜也没走。
“大师,我这条命是你留的。”赵六把金子揣进怀里,右手的金手攥了攥拳头,关节活动自如。“往西的路,我替你开。”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不雇了。”
“不要钱。”赵六说。
唐三藏想了想。
“那你跟到下个州府,帮我把车赶好就行。”
赵六点头。
李四和矮冬瓜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来。
马车重新上路。赵六坐在车辕上执鞭,金手捏著韁绳,韁绳的皮革跟金属手掌贴在一起,摩擦力刚好,不滑。
车厢里,唐三藏靠著坐垫,翻开怀里的经书,手指触到夹层里那片观音柳叶。
叶子还是凉的。
金糰子从车顶滚进车厢,顺著唐三藏的膝盖滚到他腿上趴住了。
唐三藏低头看了它一眼。
“师兄,你方才翻那个身,是故意的吧。”
金糰子纹丝不动。
唐三藏把经书合上,用手背碰了碰糰子表面。温凉的,软的,偷偷摸了一下短尾巴的根部,糰子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车顶上,悟空趴著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师父,別揪他尾巴,他不高兴会把你手也变金的。”
“知道了。”唐三藏鬆开手,把经书重新翻开放在膝盖上,金糰子压著书页的一角。
马车往西走。
路面上留下两道平行的车辙。
赵六甩了一下鞭子,金手反射著早晨的日头,在荒野的空气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