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开悟(1 / 2)

山谷里的炊烟不是村子。

拐过弯才看见,是一座驛站,掛著褪色的布幡,上面的字被风雨打得只剩半个。驛站旁边搭著两间草棚,棚子底下拴了几匹骡马,马槽里还剩著半槽豆料。

有人气。

唐三藏牵著白龙马走到驛站门口,打量了一圈。驛站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看见一个和尚牵著马、马上蹲著个毛脸猴子、猴子头上趴著个金色的圆东西,嚼烧饼的嘴停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唐三藏把韁绳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有什么吃的”

“炊饼,醃菜,还有半锅杂粮粥。”

“都上。”

唐三藏从马鞍上解下那个布袋子,抖开袋口倒出一小块碎金放在柜檯上。掌柜的眼珠子盯著那块金子看了三四个呼吸,伸手摸了一下——沉,凉,真的。

吃食端上来得飞快。

唐三藏坐在条凳上喝粥,悟空蹲在桌角啃炊饼,金糰子趴在桌面上没动静。掌柜的在柜檯后面探头探脑地看那个布袋子,袋口没扎严,能看见里面金灿灿的碎块。

唐三藏没管掌柜的眼神。他把粥碗推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问掌柜的:“这附近最近的州府在哪”

“往西走四十里,凉州城。”

“有车马行么”

“有,城东三家,城西两家。”掌柜的眼珠子还在袋子上,“客官要僱车”

“买车。”唐三藏把碗筷摞好推到一边,“买最好的那种。”

悟空啃著炊饼,耳朵抖了一下。

他扭头看唐三藏。唐三藏面色平淡,语气平淡,但话不平淡。

买车。买最好的。

悟空把嘴里的炊饼咽下去。

“师父,你打算坐车去西天”

“走了这些天,鞋磨破了两双。”唐三藏把脚从桌底下伸出来,左脚的僧鞋前边已经张了口子,脚趾露在外面,“我不是你,也不是师兄,我是凡人,脚板不是铁打的。”

悟空没反驳。

这倒是个事实。取经路十万八千里,让唐三藏一步一步走过去,到地方脚都磨没了。

“你想坐什么车”

唐三藏站起来,把袋口扎紧掛回马鞍上。

“沉香木的。”

悟空手里的炊饼差点掉了。

凉州城比驛站掌柜说的近,白龙马跑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城不大,但热闹。街面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跟飞虫一样缠在耳朵边。唐三藏牵著马进城,一路问到城东最大的车马行。

车马行的掌柜姓周,精瘦,留著两撇鼠须,看见唐三藏的打扮先是一愣,等唐三藏从袋子里倒出半袋碎金堆在柜檯上的时候,鼠须抖了。

整个车马行安静了两息。

“大师要什么车”周掌柜的声音变了个调。

“沉香木,四马牵引,车厢要宽敞,坐两个人不挤。车厢里舖锦缎坐垫,备乾粮格和水囊架。另外——”唐三藏顿了一下,“再雇十名鏢师,护送到西边。”

周掌柜看看柜檯上那堆碎金,看看面前这个穿著破僧鞋的和尚,又看看蹲在门外台阶上那个脸上长毛的傢伙和他头顶那坨金色的东西。

没多问。

金子够。够买三辆沉香木马车。

车是现成的,周掌柜的库房里恰好有一辆上了大漆的沉香木厢车,原本是给本地一个富户订做的,结果富户生意赔了没来提货。唐三藏绕著车走了一圈,拍了拍车板,厢壁厚实,木纹细密,沉香的味道淡淡的往鼻子里钻。

“行,就这辆。”

悟空蹲在车顶上,拍了两下车厢的顶板。

“师父,这车顛不顛”

“路好就不顛。”唐三藏把金子数好推给周掌柜。

“取经路上有好路”

唐三藏没搭他这茬。

鏢师是从城里鏢局调的。十个人,清一色的短打扮,腰挎砍刀,领头的是个络腮鬍子,叫赵六。赵六打量了唐三藏一番,又看了看那辆沉香木马车和马鞍上鼓囊囊的金袋子,拱了拱手。

“大师要去西边哪里”

“一路往西,走到不能走为止。”

赵六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下,但很快又堆回来。

“好嘞,我们弟兄十个替大师开路。”

马车上了路。

白龙马和另外四匹拉车的马並排走在前面,车厢里舖了两层坐垫,唐三藏坐在里面顛簸感小了七八成。悟空蹲在车顶,金糰子从他头顶滚到车顶的木板上,摊开来晒太阳。

十个鏢师分成前后两队,五个前面开路,五个后面压阵。

赵六骑马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辆车。

他在看马鞍上的袋子。

第一天没事。第二天没事。第三天路过一片荒野,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夜里扎营。

唐三藏在车厢里念经,几根蜡烛的光从车窗缝里漏出来。悟空在车顶打盹,金糰子缩成一坨搁在车顶的角落里。

篝火边,十个鏢师围坐著。

赵六拨了拨火堆里的柴,压低声音。

“都看见了”

一个瘦脸的鏢师点头。“那袋子还有大半袋,少说二三十斤。纯金的。”

“一个和尚,带这么多金子上路,身边就一个猴子。”另一个粗壮的鏢师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赵哥,这买卖——”

“急什么。”赵六咬了一根草棍,眼珠子在火光里转了转,“等后半夜,和尚睡死了再说。”

没人反对。

十个人对了个眼神。

子时刚过。

荒野里虫声断了。

十个鏢师几乎没发出声响。靴底是翻毛牛皮的,踩在枯草上闷得很。十把砍刀出鞘,刀面上没有反光——做这行的都知道怎么把刀面涂暗。

赵六走在最前面,右手持刀,左手捏著一根吹针,针尖上蘸了蒙汗药。

他走到车厢门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车里的念经声早停了,呼吸声平稳,和尚睡著了。

赵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九个人,伸出三根手指,倒数。

三。

二。

一。

赵六的手搭上车门。

车顶上,金色的糰子翻了个身。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预兆。

赵六的右手——连同手里的砍刀——在他手指触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刻,从手腕往下,顏色变了。

肉色褪去,金色漫上来。

砍刀的铁面先变。刀刃从尖端开始,灰黑的铁在不到一个呼吸之间被金色覆盖,然后金色沿著刀柄往上走,穿过缠刀把的麻绳,触到赵六的手指。

赵六的手指僵了。

不是被抓住了,是手指本身变成了金属。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的顏色在火堆残余的微光里闪烁——金色,沉甸甸的金色,指甲盖的纹路都还在,但材质已经不是肉了。

金化从手指往手腕走。

赵六的嘴巴张开了,想喊,喉咙里卡著声音出不来。

身后九个人——

同时发生。

十把砍刀,十只右手,在同一个瞬间完成了材质转换。

金属碰金属的细碎声响了一片。有人的刀掉在地上——不是鬆手掉的,是整只手连著刀一起沉下去,分量太重,胳膊撑不住。

有人摔倒了。金化的右手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十把砍刀。十只右手。金灿灿的,整整齐齐。

赵六跪在车厢门口,左手死死攥著自己的右臂。金化停在手腕,没有继续往上蔓延。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金属,手指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刀和手长在了一起。

他使劲想把手指掰开——掰不动。金属的。

车厢门从里面打开了。

唐三藏披著僧袍走出来,赤著脚踩在车厢的踏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六,又抬头扫了一圈散落在四周的九个鏢师。

十个人,十只金手,十把金刀,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唐三藏蹲下来,伸手把赵六手腕上连著的那把金刀掰了一下。掰不动。他又试了试旁边那个瘦脸鏢师的——也掰不动。刀和手已经融成了一体。

“悟空。”

“在。”悟空从车顶翻下来,落在地上,扫了一眼满地的金手砍刀,撇了撇嘴。

“帮我把刀卸下来。”

悟空走过去,捏住赵六的金手腕,另一只手握住金刀刀身,手上用了点劲——咔嚓一声,刀从手指缝里脱开了。金刀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赵六的金手掌上留下了刀柄的凹槽。

悟空依次把十把金刀从十只金手上拆下来。金刀堆在地上,垒成一小堆。唐三藏走过去,一把一把地捡起来塞进马鞍旁边的空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