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咬著牙,接过钱,转身走了。汤姆看著父亲。父亲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领吧。”
汤姆接过钱。一块。他把钱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他转过身,往码头外面走。风还是那么大,冷得刺骨。他缩著脖子,一步一步。父亲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
“爸,他们凭什么说变就变”
父亲没有说话。
汤姆继续说:“我们干了一天,累死累活,他们说变就变。这不公平。”
父亲停下来,看著他。
“公平汤姆,这世上没有公平。你爷爷那辈,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后来有了工会,有了罢工,工人才有了八小时,有了加班费。现在呢大萧条来了,工厂关了,工人失业了。”
“別想那么多了。回家吧。你妈和妹妹还等著呢。”
汤姆跟著他,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昏黄,照著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
回到家,母亲在门口等著。她看见他们,笑了。“回来了饿了吧我热了汤。”
汤姆把那一块钱递给她。母亲接过钱,愣了一下。
“今天两个人去怎么就这么点钱”
父亲说:“工头变卦了。两个箱子一毛。”
母亲沉默了。她把钱收好,转身走进厨房。“喝汤吧。汤还热著。”
汤姆坐在桌边,端起碗。他喝了一口,烫的,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低下头,慢慢地喝。莉莉坐在旁边,拉著他的袖子。“哥,你手怎么了”
汤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泡破了,红红的,沾著灰。他把手缩回去。“没事。”
莉莉不信,但没说话。她只是拉著他的袖子,不肯鬆开。
吃完饭,汤姆站起来,想去床上躺一会儿。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桌子,稳住身子。父亲看了他一眼。
“累了早点睡。”
汤姆点点头,走进臥室,一头栽倒在床上。被子很薄,硬邦邦的,但他觉得很舒服。他闭上眼睛,想睡,但睡不著。
脑子里乱鬨鬨的,全是码头上的声音,吊车的嘎吱声,箱子的撞击声,工头的喊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硬邦邦的,但他觉得很舒服。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半夜,汤姆被热醒了。他浑身像著了火一样,脸烫,手烫,胸口烫。
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翻了个身,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床上。
母亲进来了。她端著灯,走到床边,看见汤姆的脸,愣住了。她把灯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汤姆!汤姆!你怎么了”
汤姆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他看见母亲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母亲转身跑出去,喊著父亲的名字。
“快来!汤姆发烧了!”
父亲跑进来,摸了一下汤姆的额头,脸色变了。“怎么这么烫”
母亲说:“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去拿湿毛巾。给他敷上。”
母亲转身跑出去,端了一盆凉水回来,拧了毛巾,敷在汤姆额头上。毛巾是凉的,但汤姆觉得烫。他想把毛巾推开,但手抬不起来。
莉莉站在门口,抱著被子,不敢进来。她看著汤姆,眼睛红红的。
“哥,你怎么了”
汤姆想对她说,没事,別怕。但他说不出来。他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了。
天亮了。汤姆还是没退烧。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头髮乱蓬蓬的。父亲站在窗前,背对著他们,一动不动。
“怎么办得看医生。”
父亲没有回头。“看医生要钱。”
母亲说:“家里还有四块七。够不够”
父亲说:“看一次医生要五块。还要买药。不够。”
母亲沉默了。莉莉站在门口,抱著被子,眼泪流下来了。
“爸,哥会不会死”
父亲转过身,看著她。“不会的。”
他走过来,摸了摸汤姆的额头。还是烫。他把手收回去,站在那里,看著汤姆。
“我去找点药。”他说。
母亲问:“去哪找”
父亲说:“药店。”
他穿上大衣,推开门,走了。
母亲坐在床边,拉著汤姆的手。那手很烫,她把汤姆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汤姆,你不能有事。你听见了吗你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