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一一作答,態度恭敬却不卑怯,分寸恰到好处。
一直到酒过三巡,刘阁老才似隨意般开口:“宋大人在杭州时,被人叫做宋青天。到了洛阳,这青天还是这么亮。”
宋溪放下酒杯,他笑了笑,语气平和:“阁老谬讚。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在其位,谋其政,本分之內的事,实在当不得这般夸奖。”
“尽本分。”刘阁老咀嚼著这三个字,点了点头,“好一个尽本分。这世上能尽本分的人,已经不多了。”
宋溪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却没有接茬,只是微微欠身,以示谦逊。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最好,说多了反倒落了下乘。
刘阁老见他这般,也没有再说下去,转而聊起了书画,说刘府最近收了一幅前朝的古画,请宋溪一同鑑赏。
宋溪便顺著他的话,聊了些不著边际的事。两人都不再提朝堂,气氛倒也融洽。
从刘府出来,夜已经深了。
宋溪走在铜驼坊的巷子里,月亮很亮,照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
他走得不快不慢,心里却反覆琢磨著今晚的每一句话。
脚下步伐不停,很快便走到了宋府门前。
门子见他回来,连叫好,而后让旁边的人进去通报。
宋溪进门,院子里还亮著灯。
炎炎夏日,家中院里坐了不少人。
他爹宋大山歪在竹椅上,身上盖著一床薄被,鼾声如雷。
旁边的矮桌上放著一碗已经凉了的茶,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他娘手里拿著线团,旁边坐二嫂陈玉莹,两人似在织绣帕。
宋溪回来,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上前与他嘘寒问暖。
左右是吃了吗,可是累了。
而后他娘李翠翠叫人赶紧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笑道:“你一出去和不打紧的人吃饭就空著肚子,娘给你做了爱吃的红烧肉,吃饱了才是正事。”
宋溪点头,“娘,儿子省的。娘你下回別做了,不可劳累。”
李翠翠敷衍的点点头,心里却想著下回再说。她这一月旬做一两回饭打什么要紧。
除了红烧肉,还有一碗时令小菜,宋溪吃过饭,去了书房。
等他一走,院里也熄了灯,眾人都回了房里。
宋溪没有急著睡,坐下来,磨了墨,提笔给陆叔平写了一封回信。
信里他没有提朝堂上的事,也没有提刘阁老的宴请,只写了洛阳的天气、铜驼坊的巷子、父母的身体,以及院子里那只鸟。
但在信的最后,他加了一句:“弟近日读史,读到《汉书赵广汉传》,颇有感触。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於吏职,见吏民,或夜不寢至旦。然其终为京兆尹,以罪诛。史家论曰:『广汉虽坐法诛,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兄台以为如何”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打算明日托周掌柜带去杭州。
放下笔,他吹灭灯,走过窗前,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此后几日,宋溪照常上朝、当值。
六月十二那天散朝后,一个太监叫住了他:“宋大人,陛下请您到文华殿去一趟。”
宋溪隨太监穿过几道宫门,到了文华殿。
皇帝已经换了常服,正坐在窗下喝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