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万人的怒吼声穿透了云层,在西湖上空久久迴荡。
而这股由底层百姓掀起的风暴,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顺著大运河向北蔓延。不出五日,便震动了整个江南士林。
苏州,鹤鸣茶楼。
这里是江南士子最爱聚集之地。此刻,二楼雅座正坐著几十名太学生和书院学子。几名穿著长衫的保守派儒生,正对著桌上的一份《西湖旬报》连连摇头。
“有辱斯文!真真是有辱斯文!”一名老儒生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苏学士一代文宗,怎可写出这等粗鄙之文满篇皆是『三十文』、『馒头』、『糙米粥』等市井俗语,毫无駢散之美,简直丟尽了我等读书人的脸面!”
“就是,治国理政,当以经史子集为本,大谈孔孟之道。这般錙銖必较,如帐房先生一般,成何体统”
“砰!”
一声巨响粗暴地打断了他们的酸言酸语。
一名平日里素有才名的白衣书生,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將满桌的茶盏震得粉碎。他双眼通红,一把抓起那份报纸,指著老儒生的鼻子厉声喝道:“满口仁义道德!你们睁开眼睛看看这文章的后半段!”
白衣书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颤,在整个大堂里大声朗读起来:
“居庙堂之高,不知江湖之远;食膏粱之味,不知糟糠之苦。一纸堂札,轻飘飘落下,言必称礼法,口必称祖制……”
茶楼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然则,礼法能填饱饥民之腹乎祖制能挡住西湖之水乎若停工罢役,三万饥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敢问诸公,此乃何人之罪此乃何等之仁义!”
读到最后一句,白衣书生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这句振聋发聵的反问,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每一个自詡清高的读书人心头。
那个刚才还满口“有辱斯文”的老儒生,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张老脸涨得紫红。
“我们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天天苦练八股,字斟句酌,可曾算过这一天能发多少馒头能救活多少条人命!”白衣书生一把抓起案头的时文集子,狠狠撕成两半,拋向空中,“纸上得来终觉浅!大宋到了这等地步,再学那些无病呻吟的诗词歌赋,有何用处”
漫天飞舞的碎纸中,无数年轻学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信仰崩塌后重塑的光芒。
“经世书院……好一个经世致用!”另一名太学生猛地站起身,將头上的方巾一把扯下,“诸位同窗,我明日便收拾行囊去杭州!哪怕去那经世书院里给人抄写帐目、测量淤泥,也胜过在此地做个只会空谈的腐儒!”
“算我一个!”
“同去杭州!”
茶楼里群情激愤,无数书生激动得面红耳赤。这一日,江南士林的某种东西,被苏軾这篇文章彻底击碎,又以一种全新的姿態,隱隱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