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哈密逃人(2 / 2)

徐川道:“乱起来后,司里几个活人分了两路。”

“一路往南边走,想去绕商道。一路跟著城东几个军户,从小道往东逃。”

“我们这批就是后者。路上又被追过两次,死了不少人,要不是遇见胡掌柜他们的车队,只怕早完了。”

胡三旺一听点到自己,忙不迭跪著往前挪了挪。

“军爷,咱们真没別的心思。”

“哈密一乱,咱们这些跑市面的都没法活。”

“小的们一开始也想守家当,可看那帮人进城后,先抢粮,再抓会算帐的人,小的们就知道不能留了。”

瞿通看著他:“你说他们抓会算帐的人”

“对!”胡三旺连忙道。

“抓得很急。尤其是几家大铺子的掌柜,谁熟路、谁熟仓,他们都要。”

“还有两个回回通事,也被人押走了。”

这句话让瞿通心里更定了。

对方不是草台班子。

他们知道什么值钱,也知道抢什么最有用。

不是杀一圈就算完,而是想接手这条路。

这时候,乌恩其低声道:

“將军,这批人背后肯定不止一拨。”

“外头来的是刀,里头反的是门,商人是路。三样凑一块,才会这么快。”

瞿通嗯了一声,他其实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这时,张度忽然蹲下身,看向徐川。

“你刚才说,西边那帮人先奔矿点图纸去。你认得带头的吗”

徐川皱著眉回想,半晌才摇头:“不认得。”

“但有个本地人,卑职见过。”

“谁”

“哈密城里一个旧贵族家的管事,姓阿不都。平日里跟城里几个大商户走得近,以前就总想从司里套矿上的消息。”

胡三旺在旁边听见这个名字,立刻插嘴:

“对,对,就是他!”

“城里乱起来那夜,小的亲眼瞧见他带人去开了南市那边的仓门。”

“那时候小的就明白了,这不是外头人一时打进来,是城里先卖了。”

几段口供对上了。

何进低声道:“將军,看来哈密不是被强打下来的,是被里外合著掏空的。”

瞿通站起身,目光从那群逃人脸上一一扫过。

有汉人,有回回,有妇孺,也有军户。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路逃出来的灰败。

这种样子,装不出来。

尤其是车上那几个伤口,拖了这么久还能活著,说明他们確实一路往东死撑。

这批口供,八成是真的。

可瞿通还是没有立刻全信。

这是他的性子。

前面刚被嚮导摆过一道,他对任何送上门的消息,都会再掂一掂。

他转头吩咐张度:

“把他们说的地名、仓名、矿名,全记下来,和军中旧档对。”

“是。”

“何进。”

“在。”

“把这批人分开安置,军户和商旅不要混。受伤的另外看。问清楚还有没有人认得城中官衙、军械库、粮仓的具体方位。”

“明白。”

“乌恩其。”

“在。”

“你的人立刻往前放。別急著碰城,先查外头骑哨是不是变多了。还有,看看哈密东面有没有大股人马活动的痕跡。”

乌恩其咧嘴一笑:“末將最爱干这个。”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一旁的胡三旺见眾將都动了,终於忍不住磕了个头。

“军爷,小的们把知道的都说了,求您给条活路。”

瞿通低头看著他。

“想活,就继续说实话。”

“要是让我查出你们里头有人藏了一句,別怪我按通敌办。”

胡三旺忙不迭点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徐川这时挣扎著抬起头:“將军。”

“说。”

“若大军真要往前去,得小心城西那条旧沟。”

“什么旧沟”

“是前些年挖矿时临时修过的一条沟,不深,但长。”

“当地人知道,外头人要是拿到图,也可能知道。若在那边设伏,骑兵不好冲。”

张度立刻记下。

瞿通看了徐川一眼,点点头:“这条算你立功。”

徐川脸上终於有了点活气,抱拳低声道:“谢將军。”

问到这里,瞿通基本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哈密如今不是单一敌手。

城里至少有三股力。

第一股,是外来的西路骑兵,主打衝杀。

第二股,是本地旧贵族和地头人,主打开门、认路、接盘。

第三股,是商路头人和黑市武装,负责补给和转运。

这三股人未必一条心。

可他们现在有共同的利益。

那就是把哈密变成自己的口袋。

一旦让他们站稳,不只是哈密有麻烦,后面整个西域线都会被撬动。

想到这儿,瞿通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传令。”

何进立刻应声:“在。”

“全军减速。”

何进愣了一下。

乌恩其不在,张度却先反应过来了。

“將军是怕前面有伏”

“不是怕。”瞿通淡淡道,“是肯定有。”

“哈密既然是这样丟的,那对面就知道我们迟早会来。”

“他们既然拿了图,拿了城,下一步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何进皱眉道:“那咱们是不是先抢上去,把城外围住”

瞿通摇头。

“现在衝过去,若对面还没分开,我们等於一头撞进一锅粥里。”

“谁都能打我们,谁都能跑。”

“而我们人生地不熟,图还丟了一部分。这种仗,最忌心急。”

他说到这里,看向那批逃人。

“先扎前沿大营。”

“把人看住,把口供整理全。”

“摸清楚城里多少人,城外多少骑,谁在主事,再动。”

何进听完,心里那点急劲也压了下去。

他明白了。

这趟不是打流寇,是打一座已经变了质的城。

衝过去若中伏,三万骑兵的锐气就得先折一层。

张度也拱手道:

“將军,逃人口供下官会儘快匯总,再和旧档一一核实。”

“儘快,但別乱。”瞿通看著他,“我要的是能用的东西。”

这时,远处又有哨骑回营。

“將军,北偏方向发现有旧蹄印,不算新,至少五六日前留下。人数不少。”

瞿通点了点头。

果然,前面不是空地,人早就动过了。

他再无犹豫,直接下令:

“安营,今晚不再前推。”

“前后军就地分层扎营,外放双哨。”

“火头军少起烟,夜里不许乱火。”

“再派快马,把今日军情抄成两份。一份送肃州,一份送瀋阳。”

“是!”

命令传下去,整个前军立刻忙碌起来。

有人圈地扎营,有人抬伤者,有人领著逃人往安置处走。

胡三旺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

他怕说完了消息,立刻就被当成没用的人扔下。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些北边来的军爷,问得细,查得严。

但一旦认定你有用,就不会隨便把你丟掉。

这一点,让他心里有了点盼头。

军营成形后,瞿通回到主帐边。

他没进帐,先把马鞭递给亲兵,让人拿来刚整理出的口供。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地名、人名、矿点。

他一边看,一边听张度补充。

“將军,军中旧档和徐川说的,八成对得上。”

“哈密西边那几处铜脉確实在册,那条旧沟也有记载。”

“还有那个阿不都,旧档里提过,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

瞿通把那名字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人活著,比死了有用。”

张度没接话。

他知道,先把人摸出来再说。

瞿通把供词叠在一起,看向西边。

天已经沉了。

前头远远一线土色,安静得很。

可他知道,那边现在一定也有人在看著他们。

他没有再往前推。

这是压著性子做的决定。

打哈密不能学汉王那套。

听见有粮点就冲,听见有空门就扑。

西域这仗,急一步,可能就要拿一千条命去填。

半晌后,瞿通缓缓开口。

“今晚不打。”

何进站在旁边,点了点头:“先让他们猜”

瞿通嗯了一声。

“我们突然停在外头,不冲也不退,他们比我们更难受。”

“他们会猜我们知道了多少,也会猜我们什么时候动。”

“越是这种时候,里头的人越难一条心。”

张度听得眼睛一亮。

这法子,就是用“停”,去逼城里的几股人自己露缝。

不花兵,但极磨人。

瞿通將供词交给亲兵,声音稳得很。

“安营。”

“今晚不打。”

“先让他们自己猜。”

远处,军中的夜哨已经开始换班。

哈密方向,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可谁都知道,真正的对峙,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