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打,先让他们自己猜。”
这句话从瞿通嘴里落下的时候,西路前营的篝火刚刚点起来。
而在数千里外的瀋阳,夜色也已经压住了宫城和官署。
西域军情是后半夜送进京的。
送信的是八百里加急的军骑,马跑废了两匹,人进城的时候,嘴唇都裂了。守宫门的卫士一看军报封皮上盖著“前敌急务”四字,连验看都不敢耽搁,直接层层往里送。
蓝玉那时还没睡。
准確说,自打西域出了事,他这些天就没怎么睡过囫圇觉。
大执政府的偏殿里,灯还亮著。
案上压著几摞奏牘,北边有草原互市的帐,南边有南京巡阅司刚递来的密报,西边则是甘州、肃州、嘉峪关的战时转运清册。
蓝玉披著外袍,坐在案后。
蒋瓛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一直没离开门口。
外头脚步一响,值夜太监快步入內,跪下稟道:“大执政,西路前敌急报到了。”
蓝玉抬了抬眼。
“呈上来。”
信匣打开,里头不止一封。
一封是瞿通的前线简报。
一封是肃州周兴的补报。
还有一封,则是情报司在河西沿线新截到的零碎消息匯总。
蓝玉没急著全拆,而是先拿了瞿通那封。
他看得很快。
越看,眼神越沉。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蒋瓛知道,这是让他说话。
“前线停了”
蓝玉淡淡道。
蒋瓛上前半步,低头扫了一眼已经摊开的信纸,隨即开口:“瞿通没冒进,这是对的。哈密若真像信里说的,是里应外合失的,那前头就不可能只是一伙外骑。”
蓝玉嗯了一声。
“继续说。”
蒋瓛道:“若只是外敌袭城,打贏一场就完了。可现在看,城里本地头人、商路上的地蛇、还有外来的西路骑兵,已经掺在一起了。掺得越深,越不能一脚踹进去。”
“尤其是图纸丟了,这事最麻烦。”
“对方若拿了矿脉图和补给图,不是想守一座空城,是想顺著咱们的路往里啃。”
蓝玉听完,又拿起周兴的那封。
周兴的摺子和瞿通不一样,话少,条目清。
肃州军需已开,商队已动。
地方商帮暂时压住。
另外还单列了一句,地方上有人拿钱误军路,说明后头有人在掺沙子。
蓝玉看完后,冷笑了一声。
“掺沙子。”
“这些人是真觉得朕……朕这摊子,是靠运气撑起来的。”
他现在虽已不再称王,可在私下说话时,已经偶尔自称“朕”,周围近臣也早就习惯了。
蒋瓛垂著头,像没听见一样。
这时候,门外又传来脚步。
值夜太监低声道:“周大人、兵部尚书、矿务司郎中在外候旨。”
蓝玉把信往案上一拍。
“让他们进。”
很快,周兴、兵部尚书郭廉、矿务司郎中宋川依次进殿。
三人先行礼。
“臣等见过大执政。”
蓝玉抬手。
“都別废话了,看军报。”
信被递下去。
周兴来得急,额头上还有点潮气。他先看了瞿通的信,再看了周兴自己之前发出的补报副本,最后又看那封情报司匯总。
看完之后,他没立刻说话,而是先抬头看了蓝玉一眼。
蓝玉直接点名。
“说。”
周兴拱手道:“西域这事,比咱们原先估得深。”
“原先臣以为,是外头来了一股势力,借著边关空虚抢城掠地。现在看,不是这么简单。”
“哈密是叫人从里头卖了。”
“既然能卖一次,就能卖第二次。咱们若只顾著往前打,不先把后面的线捋乾净,前头刚夺回来,后头还得出事。”
郭廉站在旁边,也跟著开口:“兵部也觉得,瞿通此刻不抢进是对的。三万骑兵是快刀,不是填坑的。若对面想逼咱们抢城,那八成已经挖好了坑等著。”
蓝玉没评价,而是看向矿务司的宋川。
“你呢”
宋川年纪不大,但管矿务这些年,胆子也练出来了。
他沉声道:“臣最担心的不是城,而是图。”
“哈密西侧几处矿脉,虽未大开,可都是已经勘实的。若图册真落到对方手里,他们就知道哪儿有铜,哪儿有铁,哪儿能修营,哪儿能设补点。”
“还有一层。”宋川顿了下,“若他们拿图不是为了自己挖,而是为了以后卖给更西边的势力,那麻烦会更大。”
这话一落,殿里静了一瞬。
蓝玉眼神微眯。
“你的意思是,西边不止眼前这一拨人”
宋川拱手道:“臣不敢乱断。但西域商路向来不是一手生意。哈密一开,往西一路都能搭上。图纸若真外流,后患难料。”
蓝玉手指慢慢在案上敲著,没再说话。
几个人都知道,这是他在算。
他越是不立刻开口,说明越在往深里想。
周兴看了蒋瓛一眼,忽然道:“大执政,臣还有一句。”
“说。”
“西北要打,这是一定的。可南边也不能忘。”
周兴这话一出,郭廉脸色先变了变。
因为这意味著,今天这场议战,不只是討论西域要怎么打,还得掰扯资源往哪边投。
蓝玉果然抬头看向周兴。
“你是怕南京那边再生事”
“是。”周兴没有绕,“九江那一波虽然按住了,朱祁镇旧党也杀了一批。可江南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会忍的人。”
“现在咱们大军西指,朝野上下都在看。若南京那边觉得中枢精力被西域拖住,难保不会有人又起心思。”
蒋瓛也接了一句。
“情报司这几日也查到,江南几个旧绅和南宫旧人有接触。虽没成势,但人心没死。”
郭廉听到这里,顿时皱眉。
“可西域的兵不能停。哈密若不拿回来,河西都要发虚。”
周兴看向他。
“我没说不打。我是说,不能一头扎进去打到底。”
“若为了一座哈密,把中枢钱粮、人马、心思全拖进西边,南边一旦冒火,咱们还得回头救火。”
郭廉刚要反驳,蓝玉抬手把他压住了。
“都別爭。”
殿里立刻安静。
蓝玉靠回椅背,眼神在几人脸上扫过一遍。
“你们说的,都没错。”
“西边不能丟。”
“南边也不能放。”
“问题不是打不打,是怎么打,打到哪一步。”
这话,算是把今天的核心摆出来了。
哈密是要打的。
但拿回哈密之后,是停,还是顺势往西推
这个问题,决定的是整场西征的规模。
周兴第一个表態。
“臣以为,先止於哈密。”
“拿回城,控住矿,修稳兵站,把商路重新抓回手里。然后就地消化,不宜再贪。”
“眼下江南刚压住,西北兵站也刚搭起来。若一下子推得太深,后头转运、驻军、屯田、税务,全得跟著铺。国朝新定,消化不起。”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激,但每一句都很实。
这就是周兴。
他不是怕打仗。
他是最清楚后面要花多少钱、死多少人、动多少仓的那个。
郭廉却明显不同意。
“臣以为,只拿哈密,不够。”
他拱了拱手,沉声道:“敌人既然敢拿哈密,背后就不止这一座城的心思。若这回咱们只把城拿回来,不顺势打疼,他们退回去喘一口气,过两年还会再来。”
“与其年年守,不如这次先往前踢一脚,把周边几个关键点一併压住。哪怕不全吞,也得把他们打服。”
他说完,蒋瓛也跟著点头。
“臣附议兵部。”
“哈密的事已经说明,光守没用。边上那些势力,见你守,就会试你虚实。你越只顾守,他们越敢伸手。”
“与其等他们下一次串起来,不如趁他们现在还没完全抱死,一次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