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她的身体一下子鬆了。像是绷了十几年的一根弦断了。
“我总算知道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被灯管的电流声盖过去,“你不是周志乾。你是郑耀先。”
周志乾没有否认。
韩冰的眼睛里有一层湿的东西在打转。
“在延安——我想抓金默然。”
“在山城——我想抓周志乾。”
“可是到了今天——”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没想到,是你——郑耀先——把我抓住了。”
周志乾看著她。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处的皮肤被拉得发白,骨头的形状透过皮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韩冰的呼吸平復了一些。她把头偏向一侧,看著审讯室角落里那面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乾涸了的河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抓你吗”
周志乾的喉结动了一下。
韩冰转过头来,看著他的眼睛。
“因为你是我的伴儿。我一直都知道你是郑耀先,同在红党阵营里,你和我就像是两个漂泊他乡的同乡!可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是红党的人!!”
这个“伴儿”字,用的是北方人的说法——不是同事,不是战友,是那种在最苦最难的日子里一起扛过来的、彼此搭著肩膀走夜路的人。
审讯室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韩冰闭上了眼睛。
“命运弄人啊。”
四个字。说完以后,她不再开口了。
陈国华笔尖上那滴墨水终於坠了下来,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指甲盖大的黑色圆点。
周志乾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左手撑著桌沿,膝盖打了个弯才直起来——身体里有些什么东西在发抖,但被他压住了。
他看了韩冰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灯管比审讯室的亮。白光打在他的脸上,把所有的纹路和凹陷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靠著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
陈彦跟著出来了。
“六哥。”
周志乾偏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过了好几秒,他才说出来一句话。
“审讯记录我签字。”
陈彦看著他。
“剩下的——交给陈国华处理吧。”
周志乾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沿著走廊往前走。走了四五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陈主任。”
“嗯。”
“她说得对。”周志乾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回音拉长了,“我们都一样。”
他没有再停留,穿过走廊尽头的铁门,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往上走,越来越远。
地下室的铁门关上了。
陈彦站在走廊里,听著头顶水管里的水声“咕——咕——”地响。
审讯室的门还开著。里面传来陈国华收拾文件的声音,纸页翻动,钢笔盖拧紧。
韩冰一声不吭地坐在铁椅上,眼睛闭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陈彦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香菸。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山城的风从地面上的通风口灌进来,带著嘉陵江水的腥味和十二月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