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的目光从审讯记录表上移开,落在周志乾的脸上。
“风箏。”她说。
这个代號从她嘴里吐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乾井里,没有迴响,只有沉闷的一声闷响。
周志乾没有躲这个目光。他直直地坐著,手指依旧交叉在桌面上。
“影子。”他回了一句。
韩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面部失控——嘴角想上扬,但两边的肌肉不配合,最终拉成了一条歪斜的线。
“你为什么是红党的”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交代案情时的那种平稳和冷静,多出来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周志乾看著她。
“你为什么是光头党的”
韩冰盯著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说来可笑。”
她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銬链被拉直,发出金属绷紧的声响。
“我一直用一个红党人的標准要求自己。天天学习文件,参加批评与自我批评,下基层搞调查,写工作报告……我比局里任何一个同志都认真。”
她的呼吸变粗了。
“认真到后来,我都忘了自己是军统的人了。”
审讯室里没有人出声。
陈国华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上聚了一滴,摇摇欲坠。
韩冰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紧。
“是你让我想起来的。”
她看著周志乾。
“那年——戴雨农长官亲自交代我的任务:找到风箏。”
周志乾的手指动了。交叉的十指鬆开了一点,又重新收紧。
韩冰往前倾了倾身子,銬链在扶手上拉得嘎吱响。
“你不配再提党国。”
这句话砸出来,周志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的双手——沾满了光头党人的鲜血。”韩冰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只有对面的人才能听清,“可这句话,放在我身上一样合適。有多少红党的人,牵连於我提供的情报……有多少人直接死在了我经手的案子里……”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问过自己无数次。是人是鬼。”
审讯室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电流不稳,光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韩冰把身体往后靠回去,銬链鬆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墙壁间迴荡了一下。
“我是影子。可是直到你坐在我面前之前……我都不敢相信。”
她盯著周志乾。
“你居然是红党的人。”
周志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能是红党人”韩冰的声音突然升高了一个调,“军统六哥——军统的六哥告诉我他是红党!”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著。
“红党人——在抗战中替军统出生入死。而军统——却替红党赶走光头党打下了天下。”
韩冰发出一串乾涩的笑声。不是在笑,是喉咙里卡著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呵……可笑,太可笑了。”
她的笑声停了。审讯室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和她粗重的喘息。
“表面上——你比军统更像军统。”
韩冰抬起头来,看著周志乾的脸。
“我呢我比红党更加布尔什维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