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那盏灯(1 / 2)

联调会的晚宴安排在研究院的招待所餐厅里。林远没有去。他太累了,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他和张海洋、王磊一起把设备从礼堂搬出来,装进依维柯,然后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夏夜的空气很闷,天上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远处的餐厅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和笑声,隔着草坪,模模糊糊的。

“走吧。”张海洋说,“回去好好睡一觉。”

王磊已经靠在车座上睡着了。林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北京的夏夜,路灯下飞着成群的蚊虫,在昏黄的光圈里乱舞。

回到材料所已经快十点了。林远没有回宿舍,他走进了实验楼。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好像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他摸着黑往前走,经过一间一间紧闭的实验室门,走到最里面——他们的实验室。

他推开门,打开灯。

实验室里很安静。光学平台上的设备都关掉了,示波器的屏幕是黑的,电脑的电源指示灯灭了。只有角落里那台旧冰箱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他走到光学平台前面,看着那些被精心调整过的元件。光纤跳线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是蛛丝。电光调制器安静地躺在调整架上,昨天它还在一秒一百万次地改变着光子的偏振态。单光子探测器在关机状态,没有了那个让他看了无数次的120赫兹暗计数。

这些东西,在几个小时之前,还在两百个人面前工作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是王磊的,上面垫了一个旧枕头——王磊经常在实验室过夜,这个枕头是他的“装备”。林远坐在上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今天演示的事情,而是更早的事情。他想起了秦念第一次叫他去办公室的那天。那天他站在走廊里,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道这个传说中“不好打交道”的女教授会跟他说什么。结果秦念只说了三句话——“坐。你叫林远?量子通信预研组成立了,你来。”

就这么简单。没有面试,没有考察,甚至没有问他学过什么。就这么定了。

他想起了在物理所跟课题组学习的两个月。他什么都不懂,每天跟在师兄后面,看他们操作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晚上回到宿舍,他翻开量子光学的教材,一页一页地啃,啃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去实验室,继续跟在师兄后面。

他想起了材料所实验室里那台“用胶带固定元件”的探测器。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东西离“能用”大概隔着一百座山。现在回头去看,那座最高的山已经翻过去了。

他想起了半导体所方明华说“三成成功率”时的表情。他想起了山东大学陈光华说“晶体生长是个慢功夫”时的语气。他想起了长春光机所刘建国说“驱动电路的噪声不解决,单光子级别的应用没法做”时的笃定。

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林远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过去打开门,愣住了。

秦念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还是盘着的,但有些散乱了。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你没去吃饭?”林远问。

“吃了两口,没胃口。”秦念走进实验室,环顾了一圈,“你怎么不回去睡觉?”

“睡不着。过来坐一会儿。”

秦念走到光学平台前面,看着那些设备。她看得很仔细,像是第一次看到它们一样。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一根光纤跳线,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