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两只前螯巨大得如同两扇城门,螯齿交错,每咬合一下便发出咔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的尾巴粗壮得如同一棵百年老树,高高地翘起来,尾尖上那根毒针足有半丈来长,针尖上那点蓝光亮得刺眼,亮得如同天上最亮的那颗星,针尖微微颤动着,每一次颤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幽蓝色的残影,如同鬼火,如同磷光,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扔得远远的。
那沙蝎王缓缓地、以一种与它那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优雅姿态,从沙坑里爬了出来,八条腿稳稳地踩在沙地上,身体微微抬起,两只前螯在胸前交叉,那条尾巴高高地翘在头顶,如同一面旗帜,如同一柄利剑,如同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在俯瞰它的臣民。
它的头部有一对巨大的复眼,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琥珀色光泽,复眼中央,还有一对更小的、更加深邃的单眼,那对单眼如同两颗被镶嵌在甲壳上的黑宝石,幽深而冰冷,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却让人感觉到一种如同实质的目光,从那里射出来,落在吴雄身上,落在他身后那百余人的队伍上,落在那些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士兵身上。
那沙蝎王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它那巨大的、漆黑的甲壳深处震动出来的,低沉而浑厚,如同擂响的战鼓,如同滚过天际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不可名状的威压。
它用的是人言,虽然腔调古怪,咬字生硬,如同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艰难地拼凑着音节,但那意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个字都不差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进他们的脑子里,钻进他们的骨头里:
“就是你们杀了我的族人?”
吴雄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快得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嗡嗡地转着。
他想到了那件沾满蝎血的衣服,想到了那只被杀死在路边的沙蝎,想到了那个被他追踪的黑衣人那个该死的、狡猾的、如同狐狸一般的混蛋,他把蝎血抹在衣服上,把尸体拖到路边,不是为了掩盖痕迹,而是为了制造痕迹,不是为了躲避追兵,而是为了给追兵设下一个天罗地网般的陷阱。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从一开始就把他们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一步一步地引到这里,一步一步地推入死地。
吴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件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沾满了蝎血的衣服,双手捧着,朝那沙蝎王高高举起,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不,不是我们!是别人干的!是别……”
他还没说完,沙蝎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嘶吼。
那嘶吼声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震得马匹惊嘶乱跳,震得沙地上的沙粒都在微微跳动。
它那两只巨大的前螯猛地张开,螯齿交错,咔嚓一声巨响,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
“杀。”
它只说了一个字。
那些沙蝎便如同得到了命令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八条腿在沙地上飞快地爬动,速度快得惊人,前螯咔嚓咔嚓地开合着,尾巴高高翘起,毒针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势不可挡。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只沙蝎的前螯夹住了腰,咔嚓一声,身体便断成了两截,上半截还在地上爬了两下,下半截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有人举刀去砍,刀砍在沙蝎的甲壳上,溅起几点火星,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便被另一只沙蝎的尾巴刺穿了胸膛,毒针从后背穿出来,针尖上挂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有人转身要跑,却被沙地从地下伸出来的一只钳子夹住了脚踝,整个人被拖进了沙里,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和沙面上一个正在被风抚平的、浅浅的凹坑。
百余人的队伍,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
有人喊救命,有人喊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有人疯了似的往外跑,跑了几步便被沙蝎追上,一口咬掉了半个脑袋。
吴雄骑在那匹黑色的大马上,手中的长刀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砍翻了一只又一只扑上来的沙蝎,但他的刀砍在那些甲壳上,只能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而那些沙蝎的毒针只要擦破他一点皮,他就会死。
他的马被一只沙蝎的前螯夹住了后腿,惨嘶一声,摔倒在地,他被掀翻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脸上沾满了沙子和血,那只独眼在月光下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那些正在屠杀他手下的黑色身影,映着那只站在高处、如同看戏一般俯瞰着这一切的沙蝎王,映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无边无际的荒漠。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不知道是在骂那个设下陷阱的人,还是在骂这个吃人的世界,还是只是在骂自己。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层遮住了半边,荒漠上的光线暗了下来,那些黑色身影在暗处更加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前螯开合的咔嚓声,尾巴甩动的呼呼声,毒针刺入身体的噗嗤声,还有那些人临死前发出的、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空旷的荒漠上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