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李斯跟著扶苏走进来,腿肚子兀自转筋。
限田。
这两个字,便如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扶苏在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李相,坐。”
李斯哪敢坐,直挺挺跪了下去。
“陛下,限田之事,万万不可啊。”
李斯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大秦立国,靠的就是军功授田。如今要限田,是想收回那些功臣跟贵族的土地,这是要逼天下人造反啊。”
扶苏放下茶碗,瓷器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造反”
扶苏冷笑。
“他们现在,就不想反了”
“楚地的项氏,齐地的田氏,还有赵地的张耳,哪个不是在暗中招兵买马”
“朕推行官学,他们已经急了。”
“朕现在要做的,就是再添一把火。”
李斯愣住,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
他竟然是故意的。
故意逼那些人造反。
“陛下,这太险了。”
李斯后背发凉,“六国余孽若是联手,大秦必將陷入战火。”
“长痛不如短痛。”
扶苏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舆图前,“大秦的疆域,不能只局限於中原。朕的目光,在更远的地方。”
“但攘外必先安內。”
“不把这些藏在暗处的毒瘤挖乾净,朕怎么安心出兵”
扶苏转过身,“限田令,就是一把筛子,把那些对大秦有二心的人,全部筛出来。”
“然后……”
扶苏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一刀砍了。”
李斯咽了口唾沫,觉得陛下这大饼画的,又大又硬,能把人噎死。
这哪是治国,纯粹一疯子。
可他不敢说。
心里苦。
这班再上下去,迟早要命。自己简直就是纯纯的牛马。
“陛下,现行秦律,条文繁杂。”
李斯试图转移话题,从技术层面劝阻,“单是盗窃一罪,量刑就有十几种,百姓动輒触法,苦不堪言。若要重修,工程浩大。”
扶苏点头:“所以朕才交给你。你要把那些不合时宜的酷刑废除,把零散的条文归纳,让老百姓能看懂,能遵守。”
“但这只是皮肉。”
扶苏盯著李斯,“真正的骨血,是限田。”
“天下田地,皆有定数。贵族多占一亩,百姓就少吃一口饭。长此以往,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到时候,不用六国余孽造反,老百姓自己就反了。”
李斯冷汗直冒。
他知道扶苏说的是实情,可他更知道,动贵族的田,就是动他们的命。
这律典要是他牵头修的,全天下的贵族都会把他当成头號仇人。
他会被人戳著脊梁骨骂死,甚至被暗杀。
这是他的催命符。
扶苏看穿了他心思:“怕死”
李斯没说话。
“李斯。”
扶苏的声音沉下来,“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你现在的权力,是谁给的。没有朕,你连这章台宫的门都进不来。朕能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也能让你一无所有。”
李斯浑身一颤。
他知道扶苏说的是实话,他没有退路。
“臣……”
李斯咬咬牙,“臣遵旨。臣即刻著手编纂《大秦律典》,限田一条,臣会亲自擬定。”
扶苏满意点头:“很好。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部完整的律典。这期间,廷尉府跟御史台的人,隨你调用,谁敢阻拦,杀无赦。”
“诺。”
李斯磕了个头,站起身,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踉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扶苏看著李斯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李斯是把好刀,但刀不磨,就会生锈。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把刀磨得锋利无比,然后去割那些旧贵族的肉。
这笔帐,迟早要算。
大殿里重新安静,扶苏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
“章邯。”
扶苏喊了一声。
章邯自暗处闪出:“臣在。”
“备马。”
扶苏转身走向內殿,“换便服,去城郊的秘密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