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县道(2 / 2)

黑雨2027 佚名 2030 字 7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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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进去了。“李易对於墨澜说了一句,“早被翻乾净了。能拿走的估计过路的全拿光了。“

这句话他说得平淡,但於墨澜听出来了:李医生在说的不只是这间卫生院,是整条路。灾后两年多,凡是灾前有用的东西:药、金属、线缆、燃料、可食用的储备,都在被一波波还苟活著的人颳走了。留下来的只有建筑的壳子,和壳子上的灰。

再往前有一截电线桿倒在路旁,线被割走了,只剩桿身上的瓷瓶,灰白的,像长在木头上的蘑菇。

傍晚,於墨澜选了路边一所废弃小学过夜。两层教学楼,砖混结构,窗户碎了一部分但墙体完好,楼梯能走。一楼的四间教室足够五十个人分开住,黑板还掛著,上面有粉笔字的残痕——灾前最后一堂课,写的是“周四值日:张笑宇、王雨婷“。

徐强和梁章带人把两层楼检查了一遍,回来报告:二楼有两间天花板渗水,不住人;一楼四间都能用,地面是水泥的,乾的。

“一楼四间,每间十二三个人。“於墨澜分配,“徐强的前段住一號,我的中段住二號三號,梁章后段住四號。杨滨,划好出入口和厕所方向,再带两个人生火烤鞋。“

教室里还有课桌椅,有人把课桌拼起来当床板,有人直接铺雨布在地上。比露天好太多——有屋顶,有墙,挡风挡雨,地面还是乾的。

何妙妙在二號教室靠窗的位置把电台架好。窗台上原来放花盆的凹槽正好卡住天线底座。

“该报码了。“於墨澜看了一眼手錶:接近晚八点时段。

何妙妙调频率,拨到联络频段。於墨澜口述报码內容,何妙妙按格式发出去:

“嘉余外出编组,8月1日。在途,位置县道约三十五公里处。人数五十,伤病零,状態正常。“

发完,等回復。教室里其他人都安静了,等的时候只有电台底噪的沙沙声。

大约四分钟后,回执来了。田凯发的,声音断续但能辨认。何妙妙听完抄在纸上递给於墨澜:

“嘉余收到。在册197,无异常。报码正常。“

於墨澜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內袋。

嘉余还在。频率还通。

林芷溪坐在小雨旁边,两个人靠著教室墙壁。小雨在翻一本从课桌抽屉里找到的旧课本,语文的,封面撕了一半,里面的字还很清楚。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不快。

“有意思吗还记得不“林芷溪问。

“三年级的。“小雨说,“比我会的简单。“

林芷溪的手指碰了一下课本的边角,那是灾前的纸,她最熟悉的东西。比嘉余能找到的任何纸都白、都滑。她把手收回去。

梁章换哨前走到於墨澜旁边,靠著门框站著:“灾前我跑过一趟渝都,当兵那会儿路过。山城,地势比这一路上见的任何地方都陡,出门就是坡,坡上面还是坡,还有轨道从楼中间钻过去。两条江在城中间匯的,桥多得数不过来。“

“你觉得灾后还能剩多少“於墨澜问。

“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地震,桥要是塌了,那城里的人日子就难过了。“梁章说得不快,“现在他们还在跑船、还出车,城里那么多活人,应该比这边强多了。“

於墨澜目光停在走廊尽头。走廊的墙上贴著一排小学生的画,画的是“我的家“,蜡笔画,红房子、绿树、蓝天。灾前的顏色,一个都没褪。

“得了,我去接班。“梁章站直了,拍了一下门框,走了。

於墨澜靠著教室门框坐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翻身声。五十个人在四间教室里分散睡著,有人在磨牙,有人在低低地说梦话。

杨滨傍晚匯报的几件事还在他脑子里转。老周今天下午最后几公里是被人半架著走的,李易看了,说膝盖积液,不是一天的事,出发前就有。如果后天还不好,要么减他的负重让別人背,要么调整队形把他放到中间,拿前后的节奏拖著走。不管哪种,都是让全队慢下来。

除了老周,还有个年轻人膝盖磕了,一瘸一拐。一个人慢,后面的人跟著慢。但他不能把活人丟路上,现在一个也不能少。

这五十个人里,有一半是老底子,大坝跟过来的、冷库一起搬砖的;另一小半是嘉余的、新城区並过来的,两拨人走路的样子不一样。老底子走在一起自动分前后,不需要谁指挥;新城区的群落比较散,需要杨滨来回走把人兜住。

大坝撤离的时候有卡车,两百人不会散,现在五十个人拉到路上,走一天队形就走散了,晚上分住四间教室,他坐在门口也只能听见声音。

他想到了陈志远。留在嘉余的那快两百人,这会儿大概也在吃饭,也在查哨,也在等明天的报码。陈志远做事滴水不漏,不出错,但心不够硬,做决策会犹豫。

嘉余的粮还能吃一阵,补给车队也快到了,新来的人怎么编组,这些陈志远能算清楚,他算不清楚的是那些表格以外的东西,比如交换点该不该扩,池壁打散的武装人员怎么处理,东线的武装碰上了怎么办。於墨澜走的时候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但有些事他还是不放心。

於墨澜闭上眼。教室墙壁上那排蜡笔画还在他眼皮后面:红房子、绿树、蓝天。小雨四五岁的时候也画过这种画,画纸是於墨澜从公司拿回去的列印纸,蜡笔是林芷溪在文具店买的十二色。那个文具店叫什么来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小雨喜欢画画,所以每天晚上留在学校跟美术老师学画,用的林芷溪的私人关係,那老师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凌晨的时候他醒了一次。他身体的时钟还停在嘉余的哨位节奏上。那个时段该换哨了。

他听见窗外有风,风吹动了操场上一面残破的旗子,旗杆还立著,旗布只剩半截,在风里抖动的声音很像有人在用力甩水。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