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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盘棋里最深的水,不是德妃。
是皇帝。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翌从内务府值房走出来,他在刘安榻边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老太监的呼吸比半夜稳了些,脸色从青灰转成了蜡黄,太医说毒已排尽七八成,剩下的要靠自己熬。
林翌走到院中,天际压着一条灰白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吾儿翌亲启。”
信封上的字迹秀丽端庄,只有最后一笔的“启”字微微歪了,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林翌把信翻过来,封口的火漆还完好。
二十年没人拆过。
刘安藏了二十年,连自己都没看。
林翌的拇指按在火漆上,停了很久。
他拆开了。
信纸发黄发脆,展开的时候边角掉了一小片碎屑,笔墨已经淡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清。
“翌儿,娘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在隔壁屋子里睡觉,你刚吃了半碗米糊,嫌不甜,闹了一阵才睡着。”
林翌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父皇今日来看过娘,他没有说话,坐了很久就走了,娘知道他心里苦,但娘更苦,你弟弟没了,就在娘肚子里没了,太医说是娘的身子不好,但娘知道不是。”
“娘查不出来是谁做的,但娘知道这宫里有人容不下你和弟弟。”
“翌儿,你才三岁,不该在这座宫里长大,娘已经求了你父皇,会有人送你出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娘给你留了一对玉佩,一块给你带走,一块留在娘身边,娘想着,等你长大了,拿着玉佩回来找娘,娘一眼就能认出你。”
林翌的视线模糊了。
他眨了一下眼,一滴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赶紧把信纸移开,怕弄坏了字。
“翌儿,娘身子越来越差了,恐怕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但娘不怕,娘只怕你在外面受苦。”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不要生病。”
“娘最后求你一件事。”
“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永安十八年七月初三,你娘亲手书。”
信的末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印章。
不是皇后的凤印,是一枚私章,刻着两个字:“念翌”。
林翌把信贴在胸口,蹲了下去。
他没有出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他蹲在那里,肩膀一颤一颤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裂了,但还撑着没倒。
半碗米糊。
他不记得了。
嫌不甜,闹了一阵。
他不记得了。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到现在吃东西都喜欢甜的。
北境那些年,军粮里没有糖,他偶尔弄到一块饴糖,舍不得吃,含在嘴里含很久,别人笑他,堂堂将军跟小孩似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知道了。
林翌把信叠好,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站起来,擦了一把脸。
顾夕瑶站在院门口。
她不知道来了多久,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两个人对视。
林翌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沉下来了,像刀从火里淬过,冷下来反而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