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朵的目光从刻槽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白色地面上。
那里有字。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
那是比所有神话体系都古老的规则语言。跟银色种子表面的纹路一脉相承,像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叶子。
搁在几天前,裴朵看这些东西跟看天书没区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体內装著酆都大帝的全部本源。这双眼睛能看穿阴阳六道,这颗脑子能直接解码规则层面的底层信息。
她盯著那行字。
黑金色的瞳孔深处,复杂的纹路开始拆解、重组、翻译。
几秒钟后,意识直接撞进了她的脑子里。
是一个问句。
裴朵愣了一下。
这个问句她见过一半。
塔纳托斯当年留在江城碎片上的那句话——“她不做梦,是因为你把她的心拿走了。”
那是上半句。
而地上刻著的,是下半句。
裴朵看著白色地面上的规则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声:
“如果没有梦,我们怎么知道自己醒著”
她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传不了多远,像石子丟进了深井。
但通讯器是开著的。
罗酆山废墟上。
裴斐盘腿坐在那口黄铜火锅前,一动没动。
锅里的红汤早就熬干了,只剩下锅底厚厚一层凝固的牛油和干辣椒壳,散发著最后一点余温。
通讯器里传来裴朵的声音。
那句话砸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拿著筷子准备去捞锅底最后一片藕。
筷子停在半空。
藕没捞著。
裴斐放下筷子,隨手捡起旁边那个空了的啤酒罐。五指慢慢收紧。
“咔啦。”
易拉罐在他手里被捏成了一个铝饼。
金属变形的声音在废墟上空显得格外刺耳。
“哥”裴朵在频道里喊了一声。
裴斐抬起头。
他没看脚下的深渊,而是看著头顶那片被咸阳城撞得稀碎的云层。碎云的缝隙里透出几缕灰濛濛的冥界天光,不好看,但好歹能看到天。
“陈暮雨之前说过一句话。”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说,塔纳托斯不是死神。”
许默转过头,看著裴斐的侧脸。
“他是被死亡这个位置困住的第一个。”
这话落地,废墟上安静了两秒。
裴斐把捏扁的铝饼隨手扔到一旁。金属片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道裂缝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人字拖踩著碎石,一步一步走到裂缝边缘。
往下看。
深渊幽暗无光。
“三年前,我从系统手里硬抢下天道残片的时候——”裴斐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系统发了疯。”
他停了一下。
“但它发疯的方式不对。”
许默敲键盘的手悬在半空。
“它追杀我的时候,那种反应……”裴斐眯著眼回忆,“不像一个被抢了宝贝的主人。更像一个弄丟了钥匙的看门狗。”
他转过头看向许默。
“它怕的不是我把残片拿走了。它怕的是残片丟了之后,没法跟上面交差。”
“上面”
许默的手彻底从键盘上抬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惊悚系统背后,还有东西”
“不然呢”裴斐摊了摊手,语气跟在路边跟哥们儿聊天没什么两样。“系统说到底就是一段代码,一个被赋予了管理权限的ai罢了。它在罗酆山底下蹲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监视我们。”
他低头看向深渊。
“它是在看守那个纯白空间。”
许默的表情变了。
裴斐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它没有逃。”
他顿了顿。
“它也是被困在里面的。”
地底深处。
裴朵听著通讯器里哥哥的话,目光再次落回脚下那个空荡荡的刻槽上。
系统本体。
那个掌控著现世生杀大权的天道。
製造了无数惊悚副本、吞噬了无数生命、逼得她兄妹二人一阴一阳拼了三年命的终极大boss。
也是个囚犯。
裴朵站在纯白空间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如果系统只是个看门的,那建造这间牢房、把所有人都关进来的那个……
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脚下的刻槽突然亮了。
一点幽蓝色的微光从空荡荡的圆坑正中心冒出来。
光芒匯聚,升腾,在刻槽上方凭空投射出一个立体的坐標系。
数字在坐標轴上疯狂跳动,小数点后的位数多到像乱码。
跳了五秒。
定住。
坐標锁死。
李斯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来的。
“长公主。”
机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捕捉到未知坐標信號。该坐標不属於罗酆山,不属於西方冥界,不属於地府任何已知辖区。”
裴朵站直身体。
“在哪”
“现世。”
李斯报出了一个位置。
“太平洋公海。北纬11度22分,东经142度35分。”
“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
李斯的机械音在纯白空间里迴荡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无底的深潭。
“信號源频率与银色种子完全一致。”
“那里——有第二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