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真乃星宿下凡,天授奇才,这焦炭炼铁、水力驱动之法,闻所未闻,却直指工坊要害,假以时日,东番所出之銃炮,必为天下利器!”
陈第点头,低声道:“殿下已有密令,在北投隱秘处,择地兴建铸炮作坊。
然舰船所需统炮,皆用铜铸,铜料一方面从福建採购,一方面从李朝铜矿所得————”
他声音更低,“李朝欠我运筹司”款项甚巨,用矿產开採抵押————”
石星露出玩味笑容,没有接话,清楚是那位年轻殿下的布局之深,眼光之远,手段之辣,才能把李朝拿捏得服服帖帖,连李朝未来的关税,甚至济州岛都拿下了,相较而言,拿下矿產,不过小事。
临近午时,队伍抵达此行的终点。
淡水堡!
石星想起,初次见眼前景象时,让自詡见多识广的自己为之震撼。
这是一座坚固的棱堡。
城墙以巨石为基,夯筑坚固三合土,外包烧制大砖,呈独特的五角星形,每面城墙皆有突出稜角,可形成交叉火力,无射击死角。
棱堡各处,预留了密密麻麻的炮位,一些关键位置已架设了虎蹲炮、佛郎机炮等。
城堡居高临下,扼守著整个淡水河口,固若金汤。
“殿下所设计的棱堡”,实乃守城上选。”陈第嘆道,“沈有容在济州岛,也正按此图兴建,有此堡在,只要储备火药、铅弹备足,纵有万人来攻,亦可固守待援。”
城堡下方,是已初具规模的淡水港。
码头沿著河岸延伸出数百步,以粗大杉木打入河床为基,上铺厚重木板。
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边矗立的几座高大的木製塔吊,以粗大圆木为架,装有巨大的木製滚轮和绞盘,辅以滑轮组。此刻,一座塔吊正缓缓吊起一个需七八名壮汉才能抬动的巨大木箱,稳稳地放到一艘等待的货船上。
“那是殿下设计的滚轮式起重机。”
陈阿弟这次主动介绍,语气带著自豪,“有了这傢伙,装卸货物快多了,不然那些南洋来的香料、粮米,福建运来的铜铁、布匹,还有咱们东番產的樟脑、
硫磺、铅弹,光靠人力肩挑背扛,得忙到什么时候。
码头上,一片繁忙。
船只往来如梭,有福船、广船、沙船,也有少量从海寇缴获改造的日本关船。
货物堆积如山:
稻米、醃鱼、乾菜、陶器、铁器、布匹、药材————显示出旺盛的贸易活力。
陈第指著河口对岸一处被圈起的巨大区域:“石公请看,那边是新建的船坞,殿下不惜工本,调集南北直隶,以及闽浙巧匠,在此兴建。目前已有一座可修造一千料船的干船坞,两座可造纵帆船和四百料福船的船坞。”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艘正在进行舾装的新船,正被几条小船牵引著,缓缓从船坞区驶出。
那船造型流畅优美,与前方的双桅纵帆船相似,却更为修长高大,赫然是一艘三桅纵帆船!
主枪、前枪、后桅上巨大的纵帆,尚未完全升起,已显得气势非凡。
“好船!”
石星脱口赞道。
似乎是听到讚嘆,一名身著九品官服,精神矍鑠的老者从船坞方向快步走来,正是所丞李伯栋。
他如今是兼东番船政总管,虽只九品,但权责甚重。
“石先生,陈提督!”
李伯栋拱手行礼,“二位来得正好,瞧瞧这艘我们与殿下一同设计的新船。”
“哦与之前的双桅纵帆船相比,有何奥妙”石星饶有兴趣。
李伯栋如数家珍:“其一,三枪设计,帆面积更大,吃风更深,同等风力下,航速比双枪更快近两成。其二,结构用材更精,大量使用东番特產的上等柚木、檜木,轻韧坚固。其三,舱室布局更合理,载货量、续航力大增。一次满载补给,若节省使用,可在海上持续航行一月有余,中途无需靠岸。其四,预留炮位更多,两舷可各置八门中型火炮,船首尾还可加装重炮。”
石星与陈第听得心驰神往。
不成想,殿下还能参与设计此等海中利器。
眾人又看到河口上游,无数巨大的原木顺流而下,在河口处被拦木挡住。
那些原木粗大无比,非数百年不能成材。
“这些巨木,是从上游大山里伐来。”
陈第解释道,“殿下进言,提及京师修建乾清、坤寧等宫,需巨木为梁。北方巨木难寻,若从云贵採办,陆路转运,耗费何止百万。不若从东番取材,由海路直运天津,再经河道抵通州,省时省力,所费不及陆路十一。圣上闻奏,龙顏大悦,已准殿下所请。这不仅解了朝廷大工之难,更为我东番开闢了一条財路,更可借朝廷工程,正大光明地壮大咱们的船队和航运。”
石星长嘆:“殿下纯孝,事事为圣上分忧,谋虑又如此周全。借朝廷工程,行自家实务,一举数得,令人拜服。”
视察完毕,眾人登上淡水堡棱堡顶层。
凭栏远眺,脚下是繁忙的港口和新兴的城镇,远处是阡陌的田野和鬱鬱葱葱的山林,更远处,碧海蓝天,帆影点点。
良久。
陈第低声问:“石公,您看————殿下就藩东番之事,究竟有几分可能”
石星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越重洋,看到了波譎云诡的北京城。
“殿下虽圣眷日隆,民间有圣皇子”之名,军中有威望,更握有实利。
然,储位之爭,非同小可。依老夫看————五五之数。”
“才五成”
旁边的陈阿弟忍不住插嘴,“我以为非殿下莫属!”
石星摇头,语气凝重:“阿弟,你把朝局想简单了。倒下一个张位,还有其他张位”会爬起来,归根结底,是利益。殿下在东南所为,开海贸,剿豪强,建水师,兴工商,触动了多少沿海縉绅、豪商,乃至与海贸有千丝万缕联繫的朝中大臣的利益,他们岂会坐视他们支持的,自然是那位更守成”,更可能维持他们利益的皇长子。”
陈阿弟皱眉:“可殿下的做法,於国有利啊!”
“於国有利,未必於他们有利。”
石星淡淡道,“殿下也深知此点,故而他多次流露就藩东番之意,绝非戏言,旁人或许不信,但老夫信。殿下是在准备退路,也是一条进路!”
他看著陈第,眼中闪烁著老谋深算的光芒:“陈將军,无论殿下最终能否入主东宫,你我当下要务,便是將东番建成一个强盛无比的藩国!水师要强,陆军要精,粮仓要满,府库要足,工坊要兴,人心要聚!要让它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届时,即便殿下就藩於此,手握此等力量,京城里那些人,想要再拥立皇长子时,就不得不掂量掂量,是否要面对一场————新的靖难”了!”
陈第闻言,身躯剧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须臾,他深吸一口气,庄重抱拳:“石公高见,末將明白!从今往后,东番便是殿下的根基,亦是吾等效死的疆场!必使之固若金汤,富甲东南,强兵利甲,以待天时!”
浩瀚的大洋一片碧蓝,海天一色。淡水堡棱堡上,“明”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港口,新下水的三桅纵帆船,正缓缓升起风帆,进行首次试航。
它的剪影修长而优美,仿佛一柄即將出鞘,划破海天的利剑。
石星、陈第、陈阿弟等人肃立堡上,望著那驶向深蓝的帆影,心中豪情与使命感澎湃激盪。
他们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已不仅是一个海外备倭据点,更是一个崭新时代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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