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別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
它只能够一直地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以前,当我在a大那间逼仄的创业车库里,没日没夜地敲击著代码,看著窗外永无止境的雨时,我总以为,我就是那只鸟。
我以为我天生就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我必须不断地往上飞,飞过出身的泥潭,飞过那些嘲笑和轻蔑,飞到金字塔的最顶端。我以为只有那样,我才能拥有选择的权力。
直到今天。
直到十一月十六號的凌晨四点十五分。
当我听完那段充满了电流声的、残破不堪的录音后。
我才终於明白。
我根本不是什么无脚鸟。
我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的、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程序,一个被包裹在所谓“主角光环”里,自鸣得意的蠢货。
真正没有脚的。
是此刻正躺在我怀里,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的这个女人。
……
房间里的加湿器,发出极细微的白噪音。
指针指向四点二十分。
我侧著身子,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洗刷过的冷淡月光,静静地看著她。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微弱起伏。
她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五。
很暖和。
可是我的心,却像是被浸泡在零下几十度的冰水里,酸胀,刺痛,无法呼吸。
在过去的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里。
或者说,两万六千二百八十个小时里。
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恨她。
我恨她的决绝,恨她的虚荣,恨她穿著那件刺眼的红裙子,当著全世界的面,把我的尊严连同那条红宝石项炼一起,扔进了香檳塔。
我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咬牙切齿地想:等我站在了最高处,我一定要让她后悔。我要把她关起来,我要让她看著我,除了我,她哪里也去不了。
我以为那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復仇。
可原来。
在那两万六千二百八十个小时里。
每一秒。
她都在为了让我活下去,而在另一个我看不见的维度里,承受著凌迟般的酷刑。
那个叫作“系统”的东西,告诉她,如果她不走,我就会死。
我的气运,我的事业,我的命,全系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於是,这只原本娇气、胆小、怕黑又怕疼的无脚鸟。
为了保全我棲息的那棵树。
硬生生地,亲手摺断了自己的翅膀。
带著满身的鲜血和骂名,从万丈高空,直直地坠落了下去。
她去巴黎的那个冬天,a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在酒吧的包厢里,喝到胃出血,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在半梦半醒间咒骂她的无情。
而她呢
她缩在蒙马特高地那个漏风的半地下室里。
没有暖气,没有厚衣服,甚至连买一管顏料的钱都要靠洗几百个盘子来换。
她把周敘给她的钱全都退了回去,把我给她的卡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床头柜上。
她是在自我流放。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不配获得幸福的罪人,用最严苛的方式惩罚著自己。
“傻瓜……”
我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嘆息。
我伸出手。
指尖颤抖著,极其缓慢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在王家卫的电影里,人总是喜欢给所有的东西都加上一个保质期。
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
我曾经也怀疑过,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在那个庆功宴的晚上。
当她冷笑著对我说出“我玩腻了”、“过家家”的时候。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爱情,也过期了。
腐烂发臭,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虚偽味道。
但现在我知道了。
没有过期。
她的爱,被她装进了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罐头里。
然后,她把这个罐头,深深地埋在了岁月的废墟之下。
保质期是:一万年。
甚至更久。
……
四点四十五分。
雨彻底停了。
我维持著抱她的姿势,大脑里在进行著一场剧烈的博弈。
我要叫醒她吗
我要把那个砸碎的手机残骸扔在她面前,红著眼睛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个人扛吗
我要告诉她,我知道了那个该死的系统的存在,我知道了她当年所有的苦衷,我要和她抱头痛哭,然后把这三年的委屈全部倾诉出来吗
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这么做。
这是解开所有心结最快的方式。
但是。
看著她寧静的睡顏。
我的手,最终还是慢慢地、无力地垂了下来。
不。
我不能说。
如果我戳穿了这一切,如果我告诉她我已经恢復了那段数据。
她一定会想起那些被强行遗忘的痛苦。
她会想起被电流贯穿全身的恐惧,会想起在洗手间里绝望哭泣的窒息。
她会再次陷入那种“我是不是又会害了他”的恐慌之中。
我已经让她承受了太多的苦难。
我怎么捨得,再亲手撕开她刚刚癒合的伤疤
那个荒谬的、残酷的系统,既然已经消失了。
那就让它永远地消失吧。
让那些关於气运、关於抹杀、关於炮灰的冰冷词汇,永远烂在我的肚子里。
成为我一个人的秘密。
从今天起。
在她的认知里。
她不需要是一个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的殉道者。
她只需要做江辞的妻子,做念念的母亲,做那个在画架前闪闪发光的画家温寧。
她曾经一个人对抗了整个世界的规则。
那么余生。
就让我来替她,把这个世界所有的风雨,都挡在门外。
……
清晨六点半。
a市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