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驹粗声道:
“贺麟,不如让老夫的儿郎上!我的昌黎勇士擅攀爬,这矮墙算个鸟!”
慕容麟却摇头:“老將军莫急。”
他看向工坊,目光落在土丘上那面“河南工坊”认旗。
“毛秋晴……王曜把这女人放在这儿,果然有几分本事。”
他沉吟片刻,对传令兵道:
“令滎阳兵再攻一次。这次分三路,每路两百人,同时衝击东、北、西三墙。告诉他们,先登者赏钱五十贯,后退者斩!”
重赏严刑之下,溃散的滎阳兵又被驱赶上前。
这次他们学乖了,扛著临时綑扎的柴捆扔进壕沟,试图填出通路。
墙头箭矢再度倾泻。
毛德祖看见一个敌兵抱著柴捆衝到沟边,被侯三一箭射穿大腿,踉蹌栽倒,柴捆滚落沟中。
但敌兵实在太多。
三处壕沟段渐渐被柴捆、尸首填出浅滩。
“矛戟手准备近战!”
樊大嗓子已嘶哑。
东墙有三处同时告急。
一处木梯已架上墙头,三个敌兵正奋力攀爬。
陈儁亲率亲兵什赶到,长矛从垛口下刺,將攀至半途的敌兵捅落。
但另一处又有敌兵冒头。
毛德祖这段也迎来猛攻。
五六个敌兵踩著浅滩涌到墙下,用刀斧猛砍墙面。
夯土墙仅堆砌二十来天,尚不太结实,在敌军不住持续劈砍之下,渐渐出现裂痕。
“倒滚油!”胡麻子吼道。
墙后两名辅兵抬著铁锅上前,將滚烫的菜油顺著墙面泼下。
悽厉惨叫冲天而起。
墙下敌兵被热油淋中,皮开肉绽,扔了兵器满地打滚。
后面的人顿时嚇得连连后退。
但西墙一段却传来惊呼——那里壕沟较浅,竟被敌兵用门板搭出通道,数十人已冲至墙根,开始架设长梯。
毛秋晴在土丘上看得真切,当即下令:
“戊队预备队,支援西墙!”
作为预备队的戊队一百一十人疾奔而去。
与此同时,墙头投石机终於发威——老匠人调整绞盘,將三十斤石块拋向敌后阵。
石块划出弧线,砸入弓弩手队列。
一人被当场砸碎头颅,红白四溅;
另一块落地后弹跳,撞断三人腿骨。
敌阵一阵骚乱。
慕容麟本部终於动了——两百鲜卑兵持盾向前,开始稳步推进。
真正的硬仗来了。
毛秋晴拔刀出鞘,刀身狭长,泛著幽蓝寒光。
她正要下丘亲赴东墙,丁綰忽然开口:
“毛幢主!”
毛秋晴回头。
丁綰脸色苍白,却递上一只皮囊:
“里头是参片,含在舌下可提气。还有……请幢主务必小心。”
毛秋晴接过皮囊,深深看了丁綰一眼。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王曜为何看重这女子——乱世之中,能守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不退不避,確是难得。
“夫人也是。”
毛秋晴说罢,纵身跃下土丘。
东墙下,战斗已进入白热。
慕容麟本部鲜卑兵確实悍勇。
他们三人一组,两人举盾护顶,一人持斧劈墙。
夯土墙被砍出凹坑,簌簌落土。
隨著守方士卒臂力减弱,墙头箭矢对他们效果大减,再加上鲜卑兵皮盾更加厚实,箭矢竟已难以贯穿。
“用擂木!”陈儁大吼。
士卒们抬起碗口粗的圆木,顺著墙面推落。
圆木翻滚砸下,鲜卑兵举盾硬扛,却被衝击力震得踉蹌后退。
但更多敌兵涌上。
一架长梯终於靠上墙头,铁鉤扣住垛口。
“砍梯子!”
樊大挥刀欲砍。
梯下忽有鲜卑兵掷出飞斧。
樊大侧身躲过,斧头擦著耳畔飞过,削断一缕头髮。
就这么一耽搁,梯上敌兵已冒头——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狞笑著挥刀劈来。
胡麻子举盾格挡,刀盾相撞,火星四溅。
那敌兵力大,竟压得胡麻子后退半步。
毛德祖见状,挺矛疾刺。
矛尖从盾侧缝隙扎入,正中敌兵肋下。
敌兵惨叫,却凶性大发,弃刀抓住矛杆奋力一拽。
毛德祖猝不及防,被拽得前倾,半个身子探出垛口。
“德祖!”
牛犊惊呼,一戟刺向敌兵面门。
敌兵偏头躲过,戟尖划破其颊,鲜血淋漓。
但他死死抓住矛杆不放,竟要將毛德祖拖下墙。
千钧一髮之际,侯三的弩箭到了——一箭贯入敌兵咽喉。
敌兵瞪大眼睛,手上力道一松。
毛德祖奋力抽矛,敌兵尸首坠下长梯,砸倒
毛德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方才那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胡麻子一把將他拉起:
“好小子!没丟咱伍的脸!”
此时墙下忽然传来巨响。
一段墙面被劈砍过久,竟坍塌出个缺口,宽约三尺!
“墙破了!”敌兵狂呼。
五六人从缺口涌入。
当先一人正是江浮——这原成皋县尉今日披了件抢来的皮甲,面目狰狞,挥刀乱砍。
“王曜小儿的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他嘶声咆哮,一刀劈翻一个来不及结阵的辅兵。
陈儁率亲兵什赶到,长矛列阵,將江浮等人逼在缺口处。
“江浮!你这背主之徒,还敢现身!”陈儁厉喝。
江浮狞笑:“背主王曜革我职时,可曾念过我多年苦劳今日便用他这工坊的血,洗我之辱!”
说话间,又有敌兵从缺口涌入,局面危急。
便在此时,毛秋晴杀到。
她一言不发,挺刀直取江浮。
刀光如雪,瞬间劈出三刀。
江浮举刀格挡,却觉手臂剧震——这女子力气竟如此之大!
第四刀斜削,江浮躲闪不及,左臂皮甲被划开,鲜血涌出。
“拦住她!”江浮骇然后退。
两个敌兵左右夹攻。
毛秋晴侧身避开左侧劈砍,右手刀架开右侧攻击,同时起脚踢中左侧敌兵膝弯。
那敌兵跪地瞬间,刀光已掠过其颈。
右侧敌兵还欲再攻,被陈儁一矛刺穿腰腹。
缺口处,乙幢士卒已结阵堵上。
长矛如林,步步前推,將涌入的敌兵又逼回缺口。
江浮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毛秋晴岂容他走脱,纵身追上,刀锋直取其背。
江浮回身格挡,两刀相撞,他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毛秋晴顺势一脚踹中其胸,江浮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墙上,口喷鲜血。
“绑了!”
毛秋晴收刀,面色冷峻如常。
此时已是巳时末,日头高悬。
战斗持续近两个时辰,双方皆疲。
慕容麟在坡上观战,面色阴沉。
他本部已折损数十人,滎阳兵死伤更逾三百,却仍未能破墙。
“贺麟,让老夫上吧!”卫驹已按捺不住。
慕容麟正要开口,忽见东面官道烟尘起。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冲至坡前滚鞍下马,嘶声道:
“將军!不好了!余太守……余太守昨夜在虎牢关大败!近万大军溃散,余郡尉阵亡,余太守父子只身逃回滎阳去了!”
“什么!”
慕容麟瞳孔骤缩。
可足浑谭也变了脸色:
“那王曜……”
“王曜已破余蔚,正整军东进,恐不日便至滎阳!”
骑士哭道。
坡上一片死寂。
卫驹猛然看嚮慕容麟:
“贺麟,怎么办”
慕容麟死死盯著工坊。
墙头那面“河南工坊”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隱约可见女子身影。
他忽然笑了,笑声森冷:
“好!好个王子卿!”
“將军,咱们还攻不攻”可足浑谭急问。
“还攻个鸟!”
慕容麟破防大骂:“余蔚那个废物,亏得老子为他上下筹谋,竟如此不堪一击……”
痛骂过后,慕容麟终是长嘆一声:
“余蔚既败,王曜小儿之势已成,豫州已非我等用武之地。若再耗在此处,待王曜回师,我等便是瓮中之鱉矣。”
他拨转马头,毫不犹豫:
“传令:全军撤退。拋下滎阳兵,只带本部人马,即刻东走!”
“去何处”
“兗州,巨野泽。”
慕容麟眼中闪过凶光:
“那里有我的一些旧部,更兼湖泽,官军难入。待积蓄力量,再图后计。”
“那这些滎阳兵……”
“任其自生自灭罢。”
慕容麟声音冰冷:“败军之卒,留著也是累赘。”
號角声忽然变调。
正在攻墙的鲜卑兵、昌黎老卒闻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茫然的滎阳郡兵。
墙头上,毛秋晴望见敌阵异动,先是一怔,旋即明悟。
“他们要退了。”她喃喃道。
陈儁浑身是血,拄矛喘息:
“幢主,追不追”
毛秋晴摇头:“敌军主力未损,贸然追击恐中埋伏。况且……”
她嘴角弯起一丝弧度,望向东方:
“府君那边,看来是大胜了。”
土丘上,丁綰扶著木栏,望著如潮退去的敌兵,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丁珩忙扶住她:
“阿姐!”
“没事……”
丁綰深吸口气,眼中却泛起泪光:
“贏了……我们守住了。”
她望向南方,那是成皋的方向。
“子卿,你还好么”
野猪滩渐渐安静下来。
唯余壕沟边的尸首、墙下的血跡、空气中瀰漫的血腥与焦臭,诉说著这个上午的惨烈。
毛秋晴收刀入鞘,转身望向营中。
医工、辅兵、工匠们已开始救治伤员,拾捡箭矢,修补墙垣。
她忽然想起王曜曾说:这乱世之中,能守住一片安寧之地,让百姓有条活路,便是大功德。
今日,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