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桃林里那些被拦腰折断的树干上,最后几片残存的花瓣也终於落尽。
地面上铺了一层碎末,粉的白的混在一起,被方才那股威压碾成了细粉,踩上去沙沙地响。
天蓬就坐在那堆碎末中间。
她没有抬头。
灰白色的长髮垂下来,发梢扫在膝盖上,沾著暴怒时震碎的桃木屑。
她的右手在身侧摸索了几下,摸到了那只先前摔成两半的酒壶,壶身裂了一道长缝,底部还剩最后一口酒,正顺著裂缝慢慢往外渗。
天蓬把那半截碎壶捞起来,凑到嘴边,仰脖灌了。
酒液混著壶口碎裂的瓷渣划过舌面,嘴角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和桃花酿搅在一起咽了下去。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法比刚才还难看,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扯动了面颊上因为强行压制灵力暴动而崩裂的细小伤口,血丝从皮肉的缝隙里渗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天蓬的声音沙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著碎瓷片刮过喉管的毛刺。
她没有看苏长安,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截碎壶上。
“我不是想救你。”
苏长安靠在断木桩上,没有接话。
天蓬的拇指摩挲著壶身的裂纹,指腹上的老茧蹭过瓷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只是受不了。”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盖过。
“受不了这张脸,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苏长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看著天蓬那副样子,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刚才那番话已经把天蓬最深的伤疤连皮带肉地撕开了,此刻再往里捅,没有任何意义。
桃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长安以为天蓬已经在花瓣碎末里睡过去了,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才重新动了。
天蓬把碎壶往身后一丟,壶身砸在断裂的桃树根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碎成了几片。
“你知道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叫什么”
天蓬的语气变了,沙哑还在,但情绪被硬生生地摁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冷淡而公事公办的平调。
苏长安扫了一眼四周。
满山的桃树,灵气浓度远超人间,土质偏暗红。
她之前判断过,这里是九天妖庭的范围。
“蟠桃死地。”
天蓬的声音从碎花堆里传过来。
“妖庭绝对禁地,不在任何地图上。”
“方圆三百里没有巡逻,没有守卫,连帝释天的神识都不往这边探。”
苏长安眼底一沉。
没有巡逻,没有守卫,不在地图上。
这意味著就算她在这里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天蓬之所以在这里喝酒,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是整个妖庭唯一一个她可以卸下所有偽装的地方。
“上古蟠桃神树的遗址,树死了几万年,根须还扎在地底,灵气化不乾净,长出了这片桃林。”
天蓬的手指往脚下的泥土点了点。
“地底三千丈以下,全是蟠桃树根化成的死脉。”
“死脉里的残余力量足够扭曲空间法则,任何传讯手段在这里都会被吞掉。”
天蓬说完这些,停顿了一息。
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苏长安。
那双眼睛里的暴怒已经褪乾净了,只剩下一层灰濛濛的倦意,和倦意底下压著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复杂。
“你那只虎。”
苏长安的呼吸停了半拍。
天蓬盯著她的反应,嘴角牵了牵,扯出一个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怜悯的弧度。
“太微给了他一颗路引,告诉他你的化身不是真死,本体还封在北域。”
苏长安一动不动。
“你以为他会怎么做”
“乖乖回云梦泽闭关苦修,等修成大帝了再来找你”
天蓬的笑意更浓了,浓到发苦。
“白寅拿到路引的第三天,就杀进了妖庭与九州的交界地带。”
苏长安的手指动了。
那只半透明的,方才还稳稳搭在断木桩上的手,五根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他不练功了,不睡觉了,连那把三尖两刃刀都不用了。”
天蓬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好像在清点死人名册。
“直接用最原始的庚金煞气,见什么杀什么。”
“凡是挡在他面前的,不管是妖兽还是散修,全部碾成碎肉。”
“他在用杀戮堆修为,在用无尽血气强行劈开北域大帝封印上的裂缝。”
天蓬的手撑著膝盖,把自己从地上慢慢推了起来。
“帝释天派了三拨人去拦他。”
“第一拨被杀光了。”
“第二拨跑回来两个,全疯了。”
“第三拨还没靠近,远远看了一眼那片被血气染红的天空,直接跪地辞官不干了。”
天蓬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碎屑,动作隨意得和她嘴里吐出来的事情完全不搭。
“苏长安,你养出来的刀,已经变成了一头没有韁绳的疯兽。”
“照这种打法,他的寿元撑不过三年。”
苏长安没有说话。
但天蓬看到了。
苏长安垂在身侧的那只半透明的手,五根手指攥得死紧,指节处的幻壳因为用力过猛再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银蓝色的星辰之力正从裂缝里一点点地渗。
天蓬看了那只手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腰带。
並非真解,她的手指在腰间摸索了几下,扯下了系在腰带內侧的两样东西。
一块深灰色的玉牌,暗金色穗子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