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犹如惊弓之鸟般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的男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压抑。
楚怀瑾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微微垂下。
作为一名铁血军人,他见惯了生死,但也最见不得老百姓这副被逼到绝境的崩溃模样。他那张原本清冷淡漠的俊脸上,此刻褪去了几分面对敌人时的凌厉,身姿笔挺地往前迈了半步。
高大挺拔的身躯在门前投下一片让人安心的阴影。
“李老师,你先冷静一下。”
楚怀瑾刻意压低了嗓音,那原本清冽如泉水般的声音此刻透著一股温和安抚的力量。他微微弯下腰,並没有去强行拉扯对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调说道:“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来抓你的。”
跪在门槛內的李建国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如同受惊的野兽般,盯著楚怀瑾那身笔挺的军装,显然並不相信。
“我们是中央派来支援灾区的医疗团队。”
楚怀瑾的目光平静而真诚,字字清晰地向他解释道:“根据医院那边的记录,你是这场瘟疫里的『1號病人』。我们今天专程过来,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些最基本的情况,问几个简单的问题而已。”
然而,听到“1號病人”这四个字,李建国就像是突然被踩中了某根脆弱的神经!
他那张病態苍白的脸颊瞬间扭曲,眼底爆发出一种极度抗拒的惊恐。
“什么1號病人!我不知道!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李建国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猛地躥了起来。他双手死死地抠住木门,作势就要將大门狠狠地关上!
“走!你们赶紧走!別来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伴隨著他歇斯底里的驱赶声,那扇厚重的木门带著一股劲风,眼看著就要在眾人面前重重地合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闷响骤然传来。
一只穿著黑色军靴的脚,犹如一根钉死在地上的钢钉,稳稳地卡在了门缝之间!紧接著,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掌,看似轻飘飘地抵在了那即將合拢的门板上。
陆云苏上前一步,单手抵住了门栓。
哪怕李建国在门后憋红了脸,拼命地想要把门推上,可那扇木门在陆云苏那只白皙的手中,竟宛如被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李老师,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陆云苏微微抬起头,那张清冷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著门后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声音冷冽如刀:
“所谓的1號病人,在医学上,指的就是这场瘟疫里第一个被感染的源头病人。”
“而你,不仅是目前能查到的最早感染者,同时,你也是这场致死率百分之百的恐怖瘟疫里,唯一一个奇蹟般自愈的病人!”
听到这番话,门后的李建国推门的动作微微一僵,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陆云苏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那双敏锐的眼眸锁住李建国的眼睛。
“你的回答,对我们至关重要。它或许能挽救外头无数人的性命!”
“李老师,我查过你的资料。你是一位小学英语老师,你是教书育人、受人尊敬的灵魂工程师!”
“可是现在,你的学校里,有不少曾经坐在讲台下听你讲课的无辜孩子,因为你的问题,因为这该死的传染源,正在大面积地感染!这场瘟疫已经让他们危在旦夕,每天都有小小的尸体被抬出去焚烧!”
“你躲在这间屋子里,难道你的良心就能安寧吗你难道就不想救救他们吗!”
这番话,犹如一记极其沉重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建国的心臟上!
孩子。
学生。
这两个词,对於一个將半辈子心血都倾注在讲台上的乡村教师来说,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李建国整个人猛地一愣。
他那双原本盛满了抗拒与绝望的眼睛,缓缓地抬了起来。
浑浊的目光穿过门缝,在这位十八岁少女那张素白、冷静却又充满力量的脸上来回逡巡。他看著陆云苏眼底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著,抵在门板上的双手,力道一点一点地鬆懈了下来。
察觉到对方心理防线的动摇,陆云苏那如同寒冰般冷冽的声音,恰到好处地缓和了下来。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是审讯与谈判中最基础,也是最有效的心理战术。
“李老师。”
陆云苏收回了抵在门上的手,姿態放平,温声说道:“我刚才说了,我们是研究团队,不是来追究你责任的审判者。”
“实不相瞒,我们目前已经调配出了一种能够暂时压制住病情、治癒瘟疫的特效药。外面的情况已经初步稳定下来了。”
听到“特效药”三个字,李建国那灰败的眼神里,终於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但是……”
陆云苏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凝重起来,“单单有特效药是不行的。病毒这种东西是活的,它会不断地適应环境。 ”
“那么,单独靠特效药去死扛,一旦发生病毒变异,那整个县城,甚至整个国家,就真的全糟了。”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陆云苏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其诚恳。
听了陆云苏的这番话,李建国彻底沉默了。
他呆呆地站在门后,那双粗糙乾枯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角。他愣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都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最终,一声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呕出来的长嘆,打破了死寂。
“吱呀——”
那扇木门,被李建国颤抖著,缓缓地向內完全打开了。
他像是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佝僂著脊背,整个人透著一股心如死灰的颓然。
“你们……都进来吧。”
沙哑到几乎辨认不出音色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门边响起。
说罢,他转过身,拖著沉重的步伐,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往屋子里走去。
陆云苏和站在身侧的楚怀瑾对视了一眼。
他微不可察地冲她点了点头,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半步,呈现出一种极其隱秘的保护姿態,护著陆云苏,慢慢地走进了这间屋子。
一踏入房门。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重到让人忍不住皱眉的霉味,其中还夹杂著一股久久未散的、刺鼻的中药渣子味和死气沉沉的阴冷。
屋子里很暗。
外面的大太阳被钉死的窗户木板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有几缕可怜的细碎光线,顺著木板的缝隙透进来,在半空中照射出无数上下翻飞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