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乘佛远去(1 / 2)

旧日成道 佚名 3479 字 15天前

第95章 乘佛远去

“北风卷著煤灰飞,轨车站台汽笛悲,红灯笼晃著老招牌,黄包车碾过冰碴碎————”

沙沙的歌声在屋里悠悠迴荡,几个署员围在桌前,盯著桌上那架小黑盒子,陶醉地听著里头流淌出的曲子。

这是大山城歌女的唱段,据闻出自一位名叫张小芊的后起之秀;眼前这小黑盒子,则是大百货里最新的货品,来自芳华城的留声机。

只需將一个带两孔、缠著黑色卷带的捲轴放进盒中,盒子便会发出这般沙沙的声响。

这般新鲜玩意儿,城里大多人未曾见过,唯有署局宽裕,偶尔外出採买时能捎回些解闷的小物。

这黑盒子便是他们新得的玩意儿。

同在警署之中,今吴志正躺在床铺上,身上仍穿著被捕时那身华贵衣裳。

只是这昂贵的衣袍现已颇为狼狈,衣领散乱,衣裳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湿,反覆两回。

他早已失了早先那份精气神,整个人如同垮了一般。

不过身为铁佛厂的二少爷,他的牢房比起寻常囚犯仍奢华许多:

有一张床,有一处可解手的位置,甚而还有一根自来水管。

虽则房中气味略有些难耐,好歹也算有个歇息之地。

加之他这间牢房离得最近,那幽幽小曲听得格外清晰。

乃至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片刻。

可即便这般,他心中仍是茫然一片。

前两日尚是万人之上的人上人,今朝却成了监牢里的阶下囚。

人生啊,人生。

正当他闭著眼,打算再小憩片刻时,忽听得脚步声响起。

睁开朦朧睡眼,今吴志用余光瞥向监牢门外,白色的长袍,白色的帽子,离地的脚————

离地!

今吴志顿时额前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身,朝牢门外望去。

而当他的目光触及牢外那道飘忽的白影时,瞳仁骤然收缩。

“父————父亲”

今吴志声音发颤,双腿甚至开始战慄。

牢狱外的声响似已飘远,整个房中仿佛只剩今吴志与那虚晃的影子两人。

“老二啊————”

飘忽的影子穿过铁柵,进了牢笼,一步步逼近今吴志。

“爹爹!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隨著那魂魄愈靠愈近,强烈的不安感也层层压来。这两日本就精神耗损,此刻更是肝胆俱颤。

他终於张口,淒声呼喊道:“署员!署员!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可他的惨叫却似被什么挡住了,半点传不出去。

直至最终,那虚晃的影子將他逼到墙角。

今富贵伸出手:“老二啊————咱们可都是一家人啊。”

“闯关的嗓门冻不死,黑土地里总能长出点热烘烘的念想。”

署局的房间当中,桌上的黑盒仍唱著小曲,女子的声音悠悠荡荡。

今日的大山城並不安生。

大山城正中,最繁华的主街地段发生了一起恶性劫道事件,有人径直炸毁了鸿泰洋酒馆的墙壁,並当街大打出手。

事件导致三人轻伤,中街街口交通严重堵塞,至今未能疏通。

除此之外,铁佛厂內也出了意外。

成批的护法金刚忽然失控,载歌载舞地离开了铁佛厂。

城里虽没多少人目睹这一幕,厂中却有大批工人亲眼所见。

这些本就为佛陀干活的工人多少带著虔诚,见了今日这般景象,更是纷纷跪倒在佛陀走过的路上,连连叩首,只盼能从佛陀余暉中沾染一丝半点的福气。

今日的铁佛厂算是彻底没了开工的力气。

恰巧,厂中不少中层在前些时的风寒中丟了半条命,早已失了精气神,以至眼下无人能管厂中局面。

安稳运行了这么多年的佛厂,头一回陷入了半停摆的状態。

而在另一边的鸿泰洋酒楼里,柯罪正皱紧眉头,盯著地上的两个女人。

她们七扭八歪地斜躺在地,腹部炸开,线路与空舱裸露在外,脊背的铁质脊椎甚至暴露在空气中,被大片的石质瓦块挤压。

两人早已没了动静,恍若死物。

但柯罪清楚,这两个女子根本不算活过。

她们和他自己一样,都是许久前遗存下来的“佛子”。

他正寻思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门外忽有一道人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柯罪回头一瞧,眉头蹙起。

他张开手,掌心多出一副手銬:“今吴志,大山城有律法,越狱是罪。”

今富贵瞥了柯罪一眼:“莲下佛子,更行替为。”

柯罪的动作骤然顿住,眼中闪过两下微光,这才收回了手銬。

“你大儿子呢”

“死了。”今富贵眼神阴晴不定,“那契纸还真有这般本事”

“我不是提醒过你了”柯罪冷笑一声,“世间终归存诸般法门,你自己大意,以傲慢定心性,今日被坑被骗,又能怨谁”

今富贵沉默不语。

夺了佛厂宝物,毁了自己大儿子的肉身,一纸契书,就將他多年筹划毁去大半。

心中燃火,眼中进光。

这口气若真忍下,必如灼烧胸腔的业火,日日夜夜燎得他不得安眠。

可他又实在想不出法子收拾那小子。

吃过一次亏的今富贵,自然不会再愣头愣脑吃第二次。他早已仔细回想那份契纸的內容契约正常部分还算合理,今广助签约时將不妥之处尽数剔去,故未细看违约条款。直至此刻重想,他才隱约记起契纸上確记载了许多违约惩戒:

包括肉身伤杀,以及强制徵收。

今日一看,他所受的惩戒皆能与契纸对应。

同样,那契纸也明载:若此事了结后,铁佛厂仍找对方麻烦,签约者还须承受“樊府受肉之刑”。

这份刑罚写得模糊,今富贵亦不清楚具体是何,但一想到今日肉身暴毙,便觉此刑恐怕也非善类。

如此一来,岂不是断了他报復的路径

越想越恼,越想越恨,今富贵忽觉盆骨下方一阵锐痛,当即捂住胯骨,倒吸两口凉气。

“娘的,这是什么毛病”

他疼得额角直冒冷汗。

柯罪瞧了他一眼:“你捂的那处有经络连卵,估摸是纵慾过度,內涝了吧。”

今富贵面孔几乎皱成一团,也不知是气今日吃亏,还是气这不成器的二儿子:“他妈的!没法子收拾那混帐,怕不是要活活气死我!”

別说没办法对付那小子了,今富贵就算是想要去收拾那小子庇护的村子,也得掂量自己身体扛得住扛不住。

毕竟合约上也写了那村子的事情。

若是他铁佛厂之力围剿村子,怕不是村子还没灭,他自己可能就先嗝屁了。

再死一次,难不成还要让他去找三女儿

他接著

“白首城常用契纸做生意,他这手段说不准是白首城来的。你若真气不过,往后找白首城的人问问便是。”

今富贵长嘆一声,这才看向地上全然没了动静的两个女子:“还能修好么”

“靠佛莲自修大抵是不行了。若你锻山峦的本事能再进一层,或可修好。”

今富贵啐了一口,未再多言。

锻山峦与大多法门不同,有时无须本人修行,而可落於整个工坊。

如此自然无法反哺本体,今富贵早无意在此道深入。

见今富贵无修理之意,柯罪瞳孔中亦闪过几下微光。

他面无波澜,只默然立於两女子跟前。

铸海寺许久前造过一批佛子,只是在那次修行大断代后,佛子便尽数陷入沉眠。

直至后来,今富贵兴建铁佛厂,重拾护法金刚与六臂修罗的技术,才將佛子们唤醒。

至今一共四台佛子。

正面战场坏了一台,此处坏了两台。

他柯罪,也是一台。

“佛子不坏於门下————这般手段,究竟是谁施出来的啊————”

柯罪低语一声,眼底再次掠过两缕微光。

大山城北风凛冽、寒意刺骨时,往南千余里的白首城却依旧温润如春。

白首城自然也有冬季,但那点寒意,终究比不上大山城里能冻掉耳朵的酷冷。

而白首城中每日的光景,倒与大山城有几分相似。

普通百姓在城中街道上悉悉窣窣地往来,或是忙著生意,或是在厂里劳作。

在几大家族的推动下,白首城里兴建了不少商城与写字楼,其中也有不少文员在此办事,儼然一派繁荣景象。

今日时光也一如既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並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然而,就在白首城刚过正午时分,城中所有人的耳畔都响起了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心跳。

“咚!”

这心跳只响了一次,对大多数人而言恍若错觉,好似一时听岔了。

偶有人惊疑地提起,身旁的人这才发觉周围的同伴也都听到了这声响动。

除了这些寻常百姓,白首城中心几座大宅邸里的世家子弟,同样听见了这声沉闷的心跳。

对他们来说,这心跳的分量却截然不同。

这仿佛是————

樊府的心跳。

封尘千年的樊府,在这法枯海烂的年代,正悄然开始復甦。

赵仇对这些变故浑然不知,他正与一大群铁像一同离开大山城。

当铁像们寻到他时,脚下祥云方才散去,手中乐器也重新变作一堆铁疙瘩。

赵仇確实听见了铁像隨行的佛乐,却全然不明白这群铁匠是如何用这些铁块奏出曲子的。

途中,赵仇清点了一下自己究竟从铁佛厂带出了多少铁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