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乘佛远去
“北风卷著煤灰飞,轨车站台汽笛悲,红灯笼晃著老招牌,黄包车碾过冰碴碎————”
沙沙的歌声在屋里悠悠迴荡,几个署员围在桌前,盯著桌上那架小黑盒子,陶醉地听著里头流淌出的曲子。
这是大山城歌女的唱段,据闻出自一位名叫张小芊的后起之秀;眼前这小黑盒子,则是大百货里最新的货品,来自芳华城的留声机。
只需將一个带两孔、缠著黑色卷带的捲轴放进盒中,盒子便会发出这般沙沙的声响。
这般新鲜玩意儿,城里大多人未曾见过,唯有署局宽裕,偶尔外出採买时能捎回些解闷的小物。
这黑盒子便是他们新得的玩意儿。
同在警署之中,今吴志正躺在床铺上,身上仍穿著被捕时那身华贵衣裳。
只是这昂贵的衣袍现已颇为狼狈,衣领散乱,衣裳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湿,反覆两回。
他早已失了早先那份精气神,整个人如同垮了一般。
不过身为铁佛厂的二少爷,他的牢房比起寻常囚犯仍奢华许多:
有一张床,有一处可解手的位置,甚而还有一根自来水管。
虽则房中气味略有些难耐,好歹也算有个歇息之地。
加之他这间牢房离得最近,那幽幽小曲听得格外清晰。
乃至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片刻。
可即便这般,他心中仍是茫然一片。
前两日尚是万人之上的人上人,今朝却成了监牢里的阶下囚。
人生啊,人生。
正当他闭著眼,打算再小憩片刻时,忽听得脚步声响起。
睁开朦朧睡眼,今吴志用余光瞥向监牢门外,白色的长袍,白色的帽子,离地的脚————
离地!
今吴志顿时额前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身,朝牢门外望去。
而当他的目光触及牢外那道飘忽的白影时,瞳仁骤然收缩。
“父————父亲”
今吴志声音发颤,双腿甚至开始战慄。
牢狱外的声响似已飘远,整个房中仿佛只剩今吴志与那虚晃的影子两人。
“老二啊————”
飘忽的影子穿过铁柵,进了牢笼,一步步逼近今吴志。
“爹爹!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隨著那魂魄愈靠愈近,强烈的不安感也层层压来。这两日本就精神耗损,此刻更是肝胆俱颤。
他终於张口,淒声呼喊道:“署员!署员!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可他的惨叫却似被什么挡住了,半点传不出去。
直至最终,那虚晃的影子將他逼到墙角。
今富贵伸出手:“老二啊————咱们可都是一家人啊。”
“闯关的嗓门冻不死,黑土地里总能长出点热烘烘的念想。”
署局的房间当中,桌上的黑盒仍唱著小曲,女子的声音悠悠荡荡。
今日的大山城並不安生。
大山城正中,最繁华的主街地段发生了一起恶性劫道事件,有人径直炸毁了鸿泰洋酒馆的墙壁,並当街大打出手。
事件导致三人轻伤,中街街口交通严重堵塞,至今未能疏通。
除此之外,铁佛厂內也出了意外。
成批的护法金刚忽然失控,载歌载舞地离开了铁佛厂。
城里虽没多少人目睹这一幕,厂中却有大批工人亲眼所见。
这些本就为佛陀干活的工人多少带著虔诚,见了今日这般景象,更是纷纷跪倒在佛陀走过的路上,连连叩首,只盼能从佛陀余暉中沾染一丝半点的福气。
今日的铁佛厂算是彻底没了开工的力气。
恰巧,厂中不少中层在前些时的风寒中丟了半条命,早已失了精气神,以至眼下无人能管厂中局面。
安稳运行了这么多年的佛厂,头一回陷入了半停摆的状態。
而在另一边的鸿泰洋酒楼里,柯罪正皱紧眉头,盯著地上的两个女人。
她们七扭八歪地斜躺在地,腹部炸开,线路与空舱裸露在外,脊背的铁质脊椎甚至暴露在空气中,被大片的石质瓦块挤压。
两人早已没了动静,恍若死物。
但柯罪清楚,这两个女子根本不算活过。
她们和他自己一样,都是许久前遗存下来的“佛子”。
他正寻思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门外忽有一道人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柯罪回头一瞧,眉头蹙起。
他张开手,掌心多出一副手銬:“今吴志,大山城有律法,越狱是罪。”
今富贵瞥了柯罪一眼:“莲下佛子,更行替为。”
柯罪的动作骤然顿住,眼中闪过两下微光,这才收回了手銬。
“你大儿子呢”
“死了。”今富贵眼神阴晴不定,“那契纸还真有这般本事”
“我不是提醒过你了”柯罪冷笑一声,“世间终归存诸般法门,你自己大意,以傲慢定心性,今日被坑被骗,又能怨谁”
今富贵沉默不语。
夺了佛厂宝物,毁了自己大儿子的肉身,一纸契书,就將他多年筹划毁去大半。
心中燃火,眼中进光。
这口气若真忍下,必如灼烧胸腔的业火,日日夜夜燎得他不得安眠。
可他又实在想不出法子收拾那小子。
吃过一次亏的今富贵,自然不会再愣头愣脑吃第二次。他早已仔细回想那份契纸的內容契约正常部分还算合理,今广助签约时將不妥之处尽数剔去,故未细看违约条款。直至此刻重想,他才隱约记起契纸上確记载了许多违约惩戒:
包括肉身伤杀,以及强制徵收。
今日一看,他所受的惩戒皆能与契纸对应。
同样,那契纸也明载:若此事了结后,铁佛厂仍找对方麻烦,签约者还须承受“樊府受肉之刑”。
这份刑罚写得模糊,今富贵亦不清楚具体是何,但一想到今日肉身暴毙,便觉此刑恐怕也非善类。
如此一来,岂不是断了他报復的路径
越想越恼,越想越恨,今富贵忽觉盆骨下方一阵锐痛,当即捂住胯骨,倒吸两口凉气。
“娘的,这是什么毛病”
他疼得额角直冒冷汗。
柯罪瞧了他一眼:“你捂的那处有经络连卵,估摸是纵慾过度,內涝了吧。”
今富贵面孔几乎皱成一团,也不知是气今日吃亏,还是气这不成器的二儿子:“他妈的!没法子收拾那混帐,怕不是要活活气死我!”
別说没办法对付那小子了,今富贵就算是想要去收拾那小子庇护的村子,也得掂量自己身体扛得住扛不住。
毕竟合约上也写了那村子的事情。
若是他铁佛厂之力围剿村子,怕不是村子还没灭,他自己可能就先嗝屁了。
再死一次,难不成还要让他去找三女儿
他接著
“白首城常用契纸做生意,他这手段说不准是白首城来的。你若真气不过,往后找白首城的人问问便是。”
今富贵长嘆一声,这才看向地上全然没了动静的两个女子:“还能修好么”
“靠佛莲自修大抵是不行了。若你锻山峦的本事能再进一层,或可修好。”
今富贵啐了一口,未再多言。
锻山峦与大多法门不同,有时无须本人修行,而可落於整个工坊。
如此自然无法反哺本体,今富贵早无意在此道深入。
见今富贵无修理之意,柯罪瞳孔中亦闪过几下微光。
他面无波澜,只默然立於两女子跟前。
铸海寺许久前造过一批佛子,只是在那次修行大断代后,佛子便尽数陷入沉眠。
直至后来,今富贵兴建铁佛厂,重拾护法金刚与六臂修罗的技术,才將佛子们唤醒。
至今一共四台佛子。
正面战场坏了一台,此处坏了两台。
他柯罪,也是一台。
“佛子不坏於门下————这般手段,究竟是谁施出来的啊————”
柯罪低语一声,眼底再次掠过两缕微光。
大山城北风凛冽、寒意刺骨时,往南千余里的白首城却依旧温润如春。
白首城自然也有冬季,但那点寒意,终究比不上大山城里能冻掉耳朵的酷冷。
而白首城中每日的光景,倒与大山城有几分相似。
普通百姓在城中街道上悉悉窣窣地往来,或是忙著生意,或是在厂里劳作。
在几大家族的推动下,白首城里兴建了不少商城与写字楼,其中也有不少文员在此办事,儼然一派繁荣景象。
今日时光也一如既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並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然而,就在白首城刚过正午时分,城中所有人的耳畔都响起了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心跳。
“咚!”
这心跳只响了一次,对大多数人而言恍若错觉,好似一时听岔了。
偶有人惊疑地提起,身旁的人这才发觉周围的同伴也都听到了这声响动。
除了这些寻常百姓,白首城中心几座大宅邸里的世家子弟,同样听见了这声沉闷的心跳。
对他们来说,这心跳的分量却截然不同。
这仿佛是————
樊府的心跳。
封尘千年的樊府,在这法枯海烂的年代,正悄然开始復甦。
赵仇对这些变故浑然不知,他正与一大群铁像一同离开大山城。
当铁像们寻到他时,脚下祥云方才散去,手中乐器也重新变作一堆铁疙瘩。
赵仇確实听见了铁像隨行的佛乐,却全然不明白这群铁匠是如何用这些铁块奏出曲子的。
途中,赵仇清点了一下自己究竟从铁佛厂带出了多少铁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