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八九章 底牌(1 / 2)

国防工办的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最后一盏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下垂,照在言清渐办公室的门上,像一摊苍白的水渍。郭玲婷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抱著一只蓝色档案盒,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言清渐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钢笔搁在本子的凹槽里。桌上多了几份文件,都是刚才郭玲婷从机要室取回来的。

“主任,您要的档案。”郭玲婷把蓝色档案盒放在桌角,“近三年的党组会议记录、上报中央专委的报告、各厂的任务下达文件,都在这里了。”

言清渐点点头,没有立刻去翻。他看著郭玲婷,语气平淡:“几点了”

“快八点了。”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郭玲婷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盒,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点头:“主任,您也早点休息。”她转身走出去,带上门。走廊里,冯瑶还站在那里,郭玲婷冲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向楼梯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言清渐一个人。他伸手拿过那只蓝色档案盒,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摞一摞地取出来,在桌面上摊开。近三年的党组会议记录,装订成厚厚的一本,封面上用钢笔写著日期和编號。他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这些会议记录他大部分都记得,但此刻看过去,字里行间的东西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每一段討论,每一个决议,每一条签字,都在纸上钉得死死的。他翻到五反那段时间的记录,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记录的是党组关於保护技术骨干的討论,发言的几个人,提出的几条意见,最后形成的决议,一字一句都在。决议的措辞很谨慎,每一条都有政策依据,每一条都落在“为保障国家任务完成”这个理由上。他当时让沈嘉欣起草这份记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把事情做规范。现在看来,规范有规范的好处。

他合上会议记录,拿起另一摞文件——上报中央专委的报告。这些报告他每一份都亲手写过,每一组数据都亲自核对过。从504厂的防空部署,到221基地的试验保障,到404厂的战备检查,到鞍钢的钢管攻关,到陈明远的专家调动。每一份报告的开头都写著“为保障两弹一星工程顺利推进”,结尾都写著“特此报告,请审阅”。中间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结论、建议。他把这些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最早的一份看到最近的一份。三年,十几份报告,十几万字的记录。每一份都是他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不是那些文字,是聂帅昨夜说的话:“等它响了,你的任务就完了。到那时候,我会跟上面讲,把你调走。到一个没有人盯著你的地方去。”

调走。去哪儿他没有问,聂帅也没有说。但他能猜到。聂帅是搞科技、搞国防的,手里攥著两弹一星、国防工业、科研院所。如果聂帅要安排他,大概率是往这些方向靠。但这些方向,在未来的风暴里,都是集火最严重的地方。科研院所首当其衝,国防工业次之,两弹一星项目虽然核心,但项目里的人不一定安全。他在二十一世纪的歷史书上见过那些名单,知道哪些地方是重灾区,哪些地方是暴风眼。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上个月卫戍区报送的年度工作总结。卫戍区负责首都警戒,管的是部队、是警卫、是那些实实在在的枪和人。暴风来的时候,卫戍区的最高司令和实权副职都被拉下马了。但那些不接触人和政治的副职,反而活得如鱼得水。他记得那段歷史。卫戍区的副职,不管事,不站队,不带兵,只负责一些技术性的、后勤性的、辅助性的工作。风暴再大,也刮不到他们头上。而且,卫戍区能带人过去。这是关键。

他把那份总结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去年军委关於干部交流的通知,其中提到卫戍区的编制和岗位设置。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某一栏上——副司令员,分管后勤与装备。这个岗位,管的是仓库、车辆、武器维护、物资调配。不直接带兵,不参与作战指挥,不接触政治运动的核心。但级別够高,能带人。他手下那些专家,那些工程师,那些被他保下来的人,可以以“技术顾问”或“装备专家”的名义,编进卫戍区的后勤系统。风暴来的时候,没人会去查一个管仓库的副司令员手底下有哪些人。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问题不是去哪儿,是怎么让聂总同意他去哪儿。聂总的心思他摸得透——老人觉得他是搞工业、搞协调的料,想把他放在能发挥这个长处的地方。军事学院、国防工业体系、科研院所,这些地方確实需要他这样的人。但聂总不知道,这些地方在未来的风暴里会变成什么样。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妖言惑眾,就是动摇军心,就是反革命。他连暗示都不能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