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到天启城的那天,正是立春。
满朝文武跪在金鑾殿上,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琉璃瓦都在颤抖。
传令兵跪在丹陛之下,嗓子已经喊哑了,却还在拼命地喊:“征西大將军雷无桀、北庭大都护叶安世,隨冠军侯霍去病,打穿西域三十六国,兵锋直抵极西之海!西域已定!三十六国归降!”
那声音在大殿里迴荡,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十个字刻进这座城池的骨头里。
皇帝坐在龙椅上,依旧是一袭白衣,满头白髮。
十年了,他的头髮更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他当年散尽气运时从天际飘落的那场光雨。
可他的眼睛依旧锐利,依旧澄明,依旧像两柄藏在鞘中的剑。
他听著那捷报,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激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好。”
可就是这一个字,让满朝文武沸腾了。董祝跪在最前面,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
他为官一辈子,从少年到白头,从乱世到太平。
他见过这座城池最黑暗的时刻,也见过它最光明的时刻。
如今,他听到了最后一柄悬在帝国头上的剑落地的声音。
消息从天启城出发,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飞向江南,飞向岭南,飞向巴蜀,飞向每一个曾经被战火灼烧过的地方。
百姓们涌上街头,张灯结彩,舞龙舞狮。
老人们说,这辈子值了。
年轻人说,好日子还在后头。
孩子们说,长大也要去西域,去看看那个叫雷无桀的大將军,去看看那个叫叶安世的大都护,去看看那片被帝国铁蹄踏平的极西之海。
雷无桀站在极西之海的岸边,望著那片从未见过的、无边无际的蔚蓝,忽然红了眼眶。
他的红衣早就被风沙磨得发白,他的脸上满是刀疤和晒痕,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的背上有一道从肩膀斜到腰际的箭伤。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人。
无心走到他身边,一袭白衣已经被风沙染成土黄,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带著那种看透世事的光。
他望著那片海,忽然笑了:“雷大將军,哭了”
雷无桀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谁哭了是风沙迷了眼。”
无心没有拆穿他,只是望著那片海,那声音很轻:“我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海。”
霍去病站在他们身后,年轻的脸被晒得黝黑,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少年人才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
他望著那片海,那嘴角勾起一抹笑:“这算什么听说再往西,还有更大的海。”
雷无桀转头看他,那眼睛瞪得溜圆:“还往西”
霍去病笑了:“下次,下次我带你们去。”
萧瑟站在最后面,没有看海,只是望著那三个站在海边的身影。
他的青衫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头髮已经很长了,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天启城外那座剑台上,也有四个人站在一起,面对著那片被劈开的天空。
如今,那片天空已经太平了十年。
而他们,从劈开天空的人,变成了守护这片天空的人。
接下来的十年,是帝国歷史上最安静的十年。
没有战爭,没有叛乱,没有任何一柄刀剑敢再指向这座城池。
从漠北到南疆,从西域到东海,那些曾经盘踞在各地的世家大族,像被阳光照到的积雪,一寸一寸地消融了。
武林世家也散了。
那些曾经盘踞在名山大川的武林门派,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江湖豪强,在帝国铁蹄和科举制度的双重碾压下,终於低下了头。
他们有的开了武馆,教人强身健体;
有的从了军,去了西域,去了漠北,去了那些帝国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有的解甲归田,娶妻生子,过起了普普通通的日子。
皇帝登基的第三十七年!!!
崑崙山脚下,雪落山庄。
这座山庄已经建了很多年了。从萧瑟第一次在这里落脚,到如今,算算也有二十来个春秋。
山庄不大,白墙黛瓦,几株老梅,一方池塘。池塘里养著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晒著太阳。
阁楼上,萧瑟靠在栏杆上,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只是望著楼下的院子,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院子里,雷无桀跪得笔直。
他旁边,还跪著两个小的。
一个男孩,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眉眼像极了雷无桀,连那副闯了祸还梗著脖子的模样都一模一样。
一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粉雕玉琢,乖乖地跪在那里,时不时偷偷抬眼覷一下站在面前的人,又飞快地低下头。
叶若依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著一卷书,没有打,也没有骂,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三个姓雷的人。
她的目光从雷无桀脸上移到男孩脸上,又从男孩脸上移到女孩脸上,最后轻轻地嘆了口气。
“你们三个,姓雷的,一天到晚就不能省点心”
雷无桀立刻抬头,那张被风沙磨礪过的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能能能!肯定能!这次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叶若依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雷无桀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小得像蚊子哼:“……好吧,也不是第一次了。”
男孩偷偷抬头,小声嘟囔:“爹,你说你每次都认错认得这么快,改得比乌龟还慢……”
“闭嘴!”雷无桀压低声音,“你爹我不要面子的”
女孩也偷偷抬头,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极了叶若依:“娘,哥哥说带我去捞鱼,是我想去的……”
叶若依望著她,那目光软了一瞬,又硬起来:“想去就可以不告诉大人想去就可以偷偷跑出山庄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
女孩低下头,那眼眶红红的:“娘,我错了……”
雷无桀赶紧接话:“我也错了!我不该带著他们偷跑出去!我以后一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叶若依淡淡地打断他。
雷无桀:“…………”
男孩小声补刀:“上上次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