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的百姓都在叫好,有人喊“宋青天”,有人喊“青天大老爷”。
他坐在堂上,听著那些欢呼声,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官场诡譎,参倒一个周仲和容易,但周仲和背后那张密密麻麻的关係网,才是真正让人动弹不得的东西。
当初的方逢时还歷歷在目。何况周仲博便是方逢时为了一丝生机,吐露出来的。
周仲和倒台以后,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许多人被牵扯出来。
而那位“大义灭亲”的刘御史,正是在这场风波里踩著自己族弟的肩头,一步步走进了內阁。
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沉静。
宋溪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看摺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安丰县的回信来得比宋溪预想的要慢一些。
等了將近二十天,孙文远的回信才送到洛阳。
信还是托那位陕南同乡带回来的,外头裹了一层粗布,像是怕人看出是书信。
孙文远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六页纸,字跡潦草得像狂风中的茅草,有些地方墨跡洇开,像是写信时手在抖。
孙文远在信中说,安丰县的旱灾比摺子上写的还要严重。
地里颗粒无收,百姓卖儿卖女,县里已经有十几户人家举家逃荒,不知去了哪里。
常平仓的粮食被淮南转运使刘德明以“修堤防灾”为名调走了八成,剩下的那点粮,连本县衙役和乡勇都养不活,更別提賑济百姓了。
他写了这样一段话:“大人,卑职在安丰三年,三年里没有一年风调雨顺。第一年涝,第二年蝗,第三年旱。
卑职不是没有本事的人,但卑职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卑职去找过淮南转运使衙门,求他们拨粮,他们推三阻四,说粮已经调走了,没了。
卑职去找过知府,知府说常平仓的事归转运使管,他插不上手。
卑职是进士出身,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可如今卑职看著县里的百姓饿死,卑职的书本、正气、清风,一样也帮不上忙。”
信的最后,孙文远写道:“大人,卑职听说您在杭州的时候,被人叫做宋青天。卑职不知道青天是什么样子,但卑职想,青天大约就是像您这样,看得见底下的人的苦。卑职斗胆,求大人为安丰县的百姓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说一句,卑职也替全县百姓给您磕头了。”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大人,刘德明的人在安丰县盯著,上回官驛送来的信险些被截,万幸我的人先一步取走了。此后通信,万勿再走官驛。请交给铜驼坊周家巷口第三个院子的皮货商人周掌柜,他会转交卑职。千万千万。”
宋溪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杭州的钱塘江大潮,一波一波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把信锁进抽屉,起身去找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