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搬迁不是小事,但今非昔比。
他如今已不是当初,肩上的位置足够他行许多事,也能够放心將家中安置好。
父母年岁已高,行路顛簸,便只能慢一些,安稳一些。
运河上的船已经备好,是一艘三桅官船,船头插著“通政使司”的旗帜,蓝底白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宋溪登船时,岸上来送行的官员和百姓站了黑压压一片。
他没有多作停留,只站在船头拱了拱手,便进了船舱。
官船缓缓离岸,沿运河北上。他走后岸上哭成一片,送別的乡亲泪洒西湖。
宋溪自来杭州,二十年光阴勤勤恳恳,行事不偏不倚,只是还了此地百姓应得的公道。却道此地百姓,称做宋青天。
船离得越来越远,两岸的风景一点点后退。
杭州的繁华、苏州的富庶、扬州的喧囂,都从船窗外一一掠过。
宋溪望著滔滔江水,心中百感交集。
最年轻的时光都在此地度过,一朝离去,总有一些不舍。
其中也有追忆青葱年少的意思。
船行十几日,过了徐州,景致便渐渐不同了。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田野里才刚泛出些绿意,河道也窄了些,两岸的杨柳稀了,不像江南那样密密地垂到水面上。
宋溪望著窗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水路北上赴考的情景。
那时的他已是举人,搭乘在一条漕运的货船上。
那时他心中带著对未来的憧憬,想得不过是做个寻常官,陪著家中父母亲人。
就如同往昔年岁时一般,一家人依偎在一起,过著平凡寻常的日子。
如今多年已过,他成了通政使。
坐的船是官船,舱里舖著厚毡,炭盆里烧著银丝炭,桌上摆著杭州带来的龙井。
空间辽阔,窗外是一览无余的江景。比之当初天壤之別。
物质的富足却未叫他多生出几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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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溪望著窗外出神,这些年亲人虽在身边,可他总在忙碌,渐渐的身不由己。
有时他自己都不知到底是在谈恋权力还是当真无可奈何,至其位做其事。
好在父母康健,亲人俱在,倒能宽慰一番。
船过归德,便转入西去的河道。
两岸渐渐开阔起来,麦田一望无际,偶尔能看见农人弓著背在田里劳作。
宋溪在船头站了一会儿,春日的风还带著寒意,吹得官旗噼啪作响。
船到开封时,停了半日补充给养。
当地的同知早已在码头上候著,备了四色礼盒,要请宋溪上岸用饭。
宋溪推辞,不去。对方遗憾,只能送別。
待船过了开封,河道愈发曲折,水流也缓了。
宋溪正在舱里看书,忽得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他推开舱门,看见一个约莫七十左右,一头银丝的老妇人在岸边站著,身边跟著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和船上的水工在说什么。
水工回头看见宋溪,便过来稟道:“大人,这婆孙俩是想搭船去洛阳的,说是投亲去的,在码头等了三天了。”
宋溪看了那婆孙一眼,老妇人衣裳虽旧却洗得乾净,孩子怯怯地躲在她身后,手里攥著个布包。
他沉吟片刻,道:“让她们上船吧,住在后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