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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东京港区,综合医院。
这是一座被常春藤爬满外墙的私立医院,十五楼整层被松叶会包下来做特护病房。
柳川英子推著一辆叠满白色床单和毛巾的布草车,沿著后勤通道往电梯间走。
她穿著一套深蓝色的护工制服,头髮盘成低髻塞进卫生帽里,脚上套著防滑的白色护士鞋。
这身打扮让她那副过於精致的脸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但交接时段的走廊上没人会去细看一个推车的护工。
电梯门打开,她低著头將布草车推进去,按下十五楼的按钮。
电梯里还站著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住院医,对著病历本皱眉。
柳川英子把布草车往角落靠了靠,给那人让出空间。
住院医连头都没抬一下。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次,上来两个护士。
其中一个瞥了她一眼。
“你是哪个科的,面生得很。”
柳川英子低著头,声音拿捏得又软又怯,带著关西口音的敬语从嘴里流利地吐出来。
“新来的临时工,护士长安排我去十五楼特护区换床单。”
那护士撇了撇嘴,兴趣全无。
“十五楼那帮黑社会的人凶得要死,你小心点。”
柳川英子连连点头,肩膀缩得更低。
电梯到了十五楼,门一开,走廊尽头的气氛陡然不同。
靠墙站著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领带系得规矩,眼神却透著杀气。
其中一个正在跟另一个交接,手里攥著一本签到册。
柳川英子推著布草车慢慢走过去。
“干什么的。”
左边那个黑西装挡住了去路,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柳川英子从布草车的掛鉤上摘下一张塑封的临时工牌,双手捧著递过去。
工牌上印著医院的標识和一个假名字。
石川花了三天时间才从医院行政科搞到这张通行证,上面的照片是英子本人,但名字和编號全是偽造的。
黑西装接过工牌翻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布草车上堆著的白床单。
“里面的人不能打扰,换完东西就走。”
柳川英子连声说是,接回工牌,推著车绕过他们往走廊深处走。
特护病房在走廊最里面,门口原本应该还有两个看守。
但交接班的间隙里,这两个位置果然空了。
就像石川说的那样,十五分钟的真空期。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房间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衰老混杂的气味。
白石隆介躺在中央那张电动护理床上,身上插著三根管子。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规律地起伏,滴滴声间隔均匀。
一台呼吸机的面罩扣在他鼻子
柳川英子站在床尾看了他三秒。
这是她九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男人。
当年四十五岁的白石隆介意气风发,从她父亲手里接过松叶会的大旗,让她跪在地上叫了一声会长。
现在他的脸缩成了一只乾瘪的核桃,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嘴唇乾裂成几块。
她没有犹豫。
右手伸进护工制服的內袋,指尖触到那枚透明胶囊冰凉的外壳。
她走到输液架旁边,目光在几个吊瓶之间快速扫过。
第三袋,生理盐水,正在滴注。
管路连接处有一个y型三通阀。
她拧开三通阀的侧口,將胶囊刺破,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液体被精確地挤入管路。
液体匯入盐水的瞬间甚至没有產生任何混浊。
她重新拧紧侧口,將空胶囊的碎壳攥在掌心里。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黑西装的皮鞋声。
是橡胶底护士鞋踩在瓷砖上发出的吱嘎声,节奏快而碎,伴隨著钥匙串互相碰撞的叮噹响。
护士长。
柳川英子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紧。
按照石川给的排班表,护士长三点十五分才来查房。
现在才三点零七分。
提前了八分钟。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走廊拐角。
柳川英子没有丝毫迟疑,三步跨到窗边,双手同时用力推开了密封的铝合金窗扇。
十五楼的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翻捲起来。
她翻出窗框的动作乾净利落,像一条蛇从石缝中挤出去。
双脚踩上了外墙不到二十公分宽的混凝土装饰线条。
十月底的东京,高空风速比地面大出三倍不止。
刺骨的寒风把她的卫生帽直接吹飞,盘好的长髮散落下来,在风中疯狂抽打她的脸。
她的左手死死扣住空调外机的金属支架,右手五指插进外墙瓷砖的接缝里。
脚下是十五层楼的垂直落差,地面上的车辆小得跟甲虫差不多。
病房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白石先生,三点查房。”
护士长的声音透过窗户缝隙飘出来,职业性的温和语调在风中变得断断续续。
柳川英子把身体贴紧墙面,呼吸压到最低。
空调外机的压缩机正在运转,金属外壳传来持续的震动,震得她指关节发麻。
风再次猛刮过来,她的脚在装饰线条上滑了两公分。
小腿肌肉瞬间绷到极限,脚趾在护士鞋里拼命抓紧。
“输液正常,心率六十二,血氧九十四。”
护士长的声音继续从里面传出。
“三號盐水还剩一半,按目前速度大约四十分钟滴完。”
四十分钟。
柳川英子在心里默算。
王振华给她的那枚胶囊,起效时间是三十分钟。
也就是说,在这袋盐水滴完之前,药物就会完成它该做的事。
里面翻动病歷夹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是脚步声重新响起,朝门口方向移动。
门被关上了。
脚步声沿走廊渐渐远去。
柳川英子又等了整整六十秒,確认没有第二组脚步声之后,才慢慢挪回窗口,翻身进入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