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的黑夜,向来是对生命最为残酷的试炼场。而当气温跌破零下三十度,且伴隨著高达十级的白毛风时,这片原始的变异丛林就彻底化作了一个拒绝任何温血动物存活的冰冷地狱。
在这片被狂风和暴雪肆虐的白色汪洋中,一个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得令人绝望的雪洞,成为了六个大写的人类最后的庇护所。
这是一个紧贴著那架装载著两吨原木的重型雪橇背风侧、用工兵铲和双手硬生生从半米深的积雪和底层的暗冰中刨出来的狭小空间。它的內部空间极其逼仄,长不过三米,宽不到一米半,高度甚至无法让一个成年人完全坐直。
六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此刻就像是沙丁鱼罐头里被强行塞入的鱼,紧紧地、毫无缝隙地挤压在一起。
“呼……呼……”
黑暗中,沉重、浑浊且带著明显水声的喘息此起彼伏。
这里没有绝对的黑暗,因为每隔二十分钟,周逸都会强撑著极度的疲惫,打开手中那把战术手电最微弱的一档红光,去检查洞顶那个用工兵铲柄捅出来的、只有拳头大小的通风孔。
“咔、咔。”
周逸用匕首的刀柄,小心翼翼地敲击著通风孔的內壁。伴隨著细碎的冰碴掉落,那个原本快要被外界风雪和內部水汽重新封死的孔洞,勉强维持住了畅通。
“周顾问……孔別开太大……风灌进来了……”
紧贴著周逸左侧的李强,声音颤抖得犹如风中的落叶。他的牙齿在口腔里疯狂地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密集声响。
“孔如果被冻死,我们不用等冻死,半个小时內就会因为二氧化碳中毒在睡梦中憋死。”周逸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他收回匕首,重新將那只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塞回怀里。
雪洞里的物理学,是一把极其残酷的双刃剑。
外界的气温是零下三十多度,而雪洞內部,依靠著厚厚雪层的绝佳隔热性能,以及六个成年男性不断散发出的体温,奇蹟般地將温度维持在了零下二度到零度之间。
三十多度的温差,这是一道生与死的鸿沟。
但零度,依然是冰点。
在这个极其狭小且密闭的空间里,六个人剧烈喘息呼出的高温水汽,根本无处散发。它们在接触到冰冷的雪壁瞬间,就会凝结成细密的水珠。这些水珠匯聚在一起,顺著雪壁流淌,滴落在眾人那原本就因为出汗而潮湿的內衣和防寒服上。
然后,在零度左右的边缘温度下,这些水滴又会极其缓慢地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湿冷。
这是一种比乾冷还要致命百倍的触感。它就像是一条条冰冷滑腻的毒蛇,顺著衣服的缝隙,贴著皮肤,一点一点地、贪婪地吸吮著人体核心的最后一丝热量。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那是极度劳累后分泌的浓烈汗臭、从伤口渗出的血腥味、涂抹在皮肤上的防冻药膏的刺鼻辛辣味,以及几个人因为长时间未洗澡而散发的体味。在这密不透风的冰窖里,这股味道被无限放大、发酵。
但在这个绝境中,这股难闻的“人味儿”,却成了他们互相確认彼此还活著的唯一证明。
“小陈!小陈!你他妈给我睁开眼睛!”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孤狼一声压抑却极度狂暴的低吼。
挤在最里面角落里的小陈,之前就已经出现了重度失温的“幻热”症状。虽然被孤狼用冰雪强行唤醒,但此刻,在这极度消耗体能的雪洞里,死神的困意再次如同潮水般向他袭来。
小陈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张大军的肩膀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嘴角甚至又一次勾起了一抹那种诡异的、仿佛看到了温暖火炉般的痴傻微笑。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张大军艰难地抽出右手,没有任何留情,狠狠地抽在了小陈那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把小陈的嘴角抽出了一道血口子。
“別睡!小陈!想想你上个月刚换的那双棉鞋!想想食堂里的红罐头!你给老子把眼睛睁开!”
张大军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的狠戾。他甚至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捏住小陈大腿內侧最柔嫩的一块软肉,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拧!
“啊——!”
剧烈的物理疼痛,终於像是一把锥子,再次刺穿了小陈那即將彻底陷入停摆的神经中枢。他发出一声虚弱的惨叫,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冷气。
“疼……大军叔……疼……”小陈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疼就对了!疼说明阎王爷还没收你!”张大军大口喘著气,紧紧地把小陈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身上仅存的那点体温去温暖他,“给老子咬著牙!敢闭眼,老子就拿刀子扎你!”
在这冰冷的雪洞里,没有什么温言细语的安慰,只有这种最粗暴、最血腥的“互相伤害”,才能將战友从那个名为“温暖幻觉”的深渊里死死地拉住。
……
狂风在雪原上肆虐,发出如同千万头饿狼同时嚎叫的恐怖声响。
然而,在雪洞靠外侧的那面雪壁处,却显得相对安静许多。
因为在雪洞和那架装载著两吨原木的雪橇形成的夹角外侧,正静静地臥著一座庞大的“肉墙”。
那是那头重达一吨的变异驼鹿。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狂风暴雪中,即便是进化出了极其厚实皮毛的变异生物,也无法长时间在没有任何遮蔽的开阔地带硬抗。动物的避险本能,让它在被周逸等人鬆开了部分牵引绳后,极其自然地选择了紧贴著雪橇和这堆被人为推起来的雪包(雪洞)臥倒避风。
它那庞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西北方向吹来的最致命的狂风,成为了这个脆弱雪洞最完美的一道外围防风屏障。
不仅如此。
一吨重的高能级变异生物,其体內蕴含的热量是极其惊人的。
虽然隔著大半米厚的雪壁,但那种源自於高级生命体运转时散发出的庞大热辐射,依然在极其缓慢、却又源源不断地向雪洞內部渗透。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跨越了物种界限的被动共生。
“咕嚕……咕嚕嚕……”
在风声稍弱的间隙,雪洞里的猎人们能极其清晰地听到,一墙之隔的外面,传来的一阵阵如同闷雷般的肠鸣声。
紧接著,是一阵极其沉闷、且极具节奏感的“咔哧、咔哧”的咀嚼声。
那是变异驼鹿正在反芻。
它那庞大的、由多个胃室组成的消化系统,正在全功率地运转。白天周逸餵给它的那些混合著“金砖”碎末的粗饲料,此刻正被它从胃里反衝回口腔,配合著强大的臼齿进行著二次咀嚼。
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在为它那庞大的躯体提供著抵抗严寒的热量。
张大军背靠在那面靠近驼鹿的雪壁上,感受著背部传来的那种极其微弱的、伴隨著反芻动作而產生的规律震动。
老兵那张布满冰霜的脸上,竟然在黑暗中扯出了一丝极其难看的笑容。
“听见没,兄弟们。”
张大军沙哑的声音在拥挤的雪洞里低低地响起。
“这大个子……还在倒嚼呢。”
“老辈人说,牲口只要肯臥槽倒嚼,这命就丟不了。它体內的那团火还在烧。”
李强靠在张大军的旁边,也把耳朵贴在了雪壁上。听著那沉闷的咀嚼声,他那颗因为极寒和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一点点。
“大军叔……你说,这算不算是它在护著咱们”李强虚弱地问道。
“护个屁,它那是为了自己避风,”张大军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却柔和了许多,“不过,这也就是大自然的规矩。在这要命的老天爷面前,不管是人还是野兽,都不过是想活下去的虫子。”
“它活著,咱们明天就还有指望。要是连它这头畜生都冻死在外头了,咱们这几个人,就真的只能和那两吨木头一起烂在这儿了。”
在这极其漫长、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这头曾经让他们吃尽苦头、差点要了他们命的变异巨兽,它那沉闷的反芻声,竟然成了这六个人类在绝望中唯一的心理慰藉。
这是一种何等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废土生存画卷。
……
与此同时,距离这处雪洞大约三公里外的长安一號前哨站。
通讯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要爆炸。
“滋……滋……沙沙沙……”
扩音器里,只有无尽的白噪音在迴荡。
驻守班长陈虎双眼赤红,死死地盯著那台军用电台的屏幕。距离鹰眼小队最后一次匯报位置(越过冰沟),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小时。
在这七个小时里,外面的白毛风达到了顶峰。而在电台的频道里,无论他怎么呼叫,除了风暴带来的静电干扰声,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王教授!”
陈虎猛地抓起通讯器,对著屏幕那头远在长安主基地的王崇安吼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愤怒。
“我不能再等了!他们肯定是被大雪困住了!也许雪橇翻了,也许遇到了怪兽!小陈和李强本来就受了重伤!”
“给我批准!我现在就带五个兄弟,带上强光手电和保暖毯,顺著白天的路標摸过去!三公里,我爬也爬到了!”
“不行!”
视频那头,王崇安的脸色铁青,但眼神却犹如万年玄冰般冷酷。
他那不容置疑的声音瞬间斩断了陈虎的衝动。
“陈虎,你给我冷静点!你是一个指挥员,不是在街头打架的古惑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