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龟兹王城中央的广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热闹。
广场上的那副铁枷锁已经被撤走了,城门楼上悬掛的人头也被取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红色幡旗,上书四个汉字:大唐龟兹。
广场四周搭起了二十多个木棚。
木棚里堆满了白花花的盐巴和一袋袋的粟米。
每个棚子前都排满了龟兹百姓的长队。
阿勒泰身穿大唐蟒袍站在广场入口处,身旁跟著几名龟兹旧臣和翻译官。
他亲自向每一个前来领取物资的百姓拱手致意,用龟兹语解释著大唐学堂的事情。
“学堂管饭,管住。”
“孩子去读书,每个月还能领三十文钱。”
“今日报名的,额外多领一袋盐巴。”
百姓们起初还有些犹疑,但领到手里的盐巴和粟米是实打实的。
几个胆大的妇人摸了摸盐巴的成色,互相嘀咕了几句,旋即拉著自家半大的孩子走向了学堂的报名处。
吴明诚站在广场边上的一棵大树下,看著这一幕。
王青山走到他身旁,同样看著广场上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
“感觉如何”
王青山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鬆。
吴明诚的嘴角扯了一下,有些苦涩。
“末將以前推行度量衡,带著兵在集市上挨家挨户地换秤具,百姓见了我们跟见了阎王似的。”
“今天换了个法子,百姓自己排队来领。”
“末將做了五个月没做到的事,阿勒泰一天就做到了。”
王青山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他做到的,是你做到的。”
“你退了一步,他才有地方站。”
吴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广场上,一个七八岁的龟兹男孩跑过来,手里举著一张刚领到的报名帖,衝著旁边的唐军士兵嘰里咕嚕地说了一大串龟兹语。
士兵听不懂,挠著脑袋看向翻译官。
翻译官笑了。
“他说他爹让他问,学堂里教不教骑马。”
士兵乐了。
“学堂不教骑马,但你要是读书读得好,將来可以当大唐的官,到时候骑的可不是马,是轿子。”
翻译官把这话翻过去。
小男孩歪著脑袋想了想,撒腿跑回了母亲身边,一边跑一边喊著什么。
吴明诚看著那个欢快跑动的小小身影。
这是他来龟兹五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一个龟兹孩子在唐军面前不害怕。
“王尚书。”
吴明诚转过头。
“末將还想请教一件事。”
“说。”
“陛下让推行度量衡和语言,这是国策,不能动摇。”
“但眼下龟兹百姓的接受程度確实有限。”
“末將想按阿勒泰的意思,旧秤和新秤並行半年,先让百姓自己消化。”
“学堂这边也不再强制官员子弟入学,改成自愿报名加物资补贴。”
“但末將拿不准,这样做会不会太软了”
王青山想了想。
“你觉得呢”
吴明诚苦笑。
“要是昨天的我,肯定觉得太软了。”
“今天的你呢”
吴明诚看著广场上越来越长的报名队伍。
“今天的我觉得,这不叫软,这叫聪明。”
王青山笑了出来,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记住,陛下用你,不是让你把龟兹变成一座大牢。”
“是让你把龟兹变成大唐的龟兹。”
“这两者之间差著十万八千里。”
吴明诚拱手,弯腰,这一次弯得比朝阿勒泰道歉时还要深。
“末將记住了。”
孟令从广场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张饢饼,嚼得满嘴碎屑。
“你们俩在这嘀咕什么呢”
他往吴明诚和王青山之间挤了进来,顺手撕了一块饢饼递给王青山。
“这饢饼味道不错,刚从那个摊子上买的,摊主今天居然没跑,还衝我笑了一下。”
王青山接过饢饼咬了一口。
“那是因为今天广场上没有枷锁了。”
孟令眨了眨眼,看看王青山,又看看吴明诚。
“你们到底聊了什么老吴这表情跟丟了魂似的。”
吴明诚苦笑著摇头。
“没什么。”
“就是挨了一顿骂,骂醒了。”
广场大集之后的十天里,龟兹王城的变化肉眼可见。
大唐学堂的报名人数从两个涨到了三百七十个。
集市上开始有龟兹商贩主动使用新秤,因为用新秤交易不会被本地贵族剋扣斤两,划算。
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龟兹孩子追著唐军士兵跑,缠著要糖果吃。
吴明诚每天早上都会在城中巡视一圈。
他把身上的明光鎧换成了一件普通的青灰色武官袍,横刀照掛,但走路的姿態鬆弛了许多。
路过饢饼摊的时候,他会停下来买两张饼,跟摊主比比划划地聊几句。
摊主虽然听不太懂,但笑容是真的。
刘渊看著吴明诚的变化,私底下跟李岩嘀咕。
“你说都护大人这是怎么了前几天还杀气腾腾的,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岩嘿嘿一笑。
“王尚书的本事,你以为是白给的”
“能跟陛下一起从北境杀出来的人,看事情的眼光跟咱们不在一个层面上。”
刘渊点头。
“也是,我之前也觉得都护大人手段过於酷烈,但他是主官,我不好说。”
“现在好了,王尚书一句话比咱们一百句都管用。”
……
十日后,都护府大堂。
王青山坐在主位上,孟令坐在左侧,吴明诚坐在右侧。
刘渊和李岩分列两旁。
桌案上铺著一张巨大的西域舆图,龟兹和大宛之间的路线被红墨標了出来。
“说说大宛的情况。”
王青山开口,目光落在李岩身上。
李岩上前一步,拱手。
“回王尚书,锦衣卫在西域的暗探这几个月陆续传回了一些情报。”
“大宛国都名叫贵山城,城墙高三丈,以巨石垒砌,驻军两万。”
“大宛全境总兵力约五万,以骑兵为主,装备精钢弯刀和皮甲,没有火器。”
“国王穆拉德好大喜功,但军事才能一般,更多依赖手下的大將提拔来指挥作战。”
王青山看向舆图,手指在龟兹和大宛之间的空白地带划了一道。
“中间这段路,什么情况”
李岩继续稟报。
“从龟兹出发,向西行约一千二百里,要穿过一片戈壁,再翻过葱岭山口,才能进入大宛境內。”
“戈壁段约要行军二十日,葱岭山口需要三日。”
“过了葱岭就是大宛的边境小城柘折城,驻军约三千。”
“从柘折城到贵山城还有四百里,沿途有五座城镇。”
孟令啃著一块干肉,听完这些情报,嚼了嚼咽下去。
“一千六百里,行军得一个多月。”
“粮草补给能跟上吗”
王青山看向刘渊。
刘渊翻了翻手中的帐册。
“目前龟兹的粮仓储备,够八千將士食用四个月。”
“但远征一千六百里,中途没有补给点,全靠隨军携带的话,负重会大幅拖慢行军速度。”
王青山皱了皱眉。
“炮呢一百门神威將军炮全带上”
孟令摇头。
“全带不现实,戈壁地形坑洼不平,马拉炮车一天走不了四十里。”
“而且葱岭山口的路窄,大炮过不去。”
“我建议带四十门神威將军炮和二十门虎蹲炮。”
“虎蹲炮轻便,骡子就能驮,翻山不成问题。”
王青山点了点头。
“兵力呢”
孟令放下干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五千神机营全部出动,留三千守龟兹。”
“五千火枪兵加四十门大炮,对付大宛的五万冷兵器部队,绰绰有余。”
吴明诚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开口了。
“除了五千神机营之外,我建议再带上一千龟兹本地的骑兵。”
所有人都看向他。
“龟兹骑兵”
孟令挑了挑眉。
吴明诚点头。
“阿勒泰手下有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卫队,常年在戈壁中巡逻,熟悉地形,耐得住乾渴和风沙。”
“我们的神机营將士多是北方人,到了戈壁容易水土不服。”
“有龟兹骑兵做嚮导和斥候,行军效率会高很多。”
王青山看了吴明诚一眼。
半个月前,这个人连正眼都不肯给阿勒泰。
现在居然主动提议借用龟兹骑兵。
“你觉得阿勒泰会答应吗”
吴明诚想了想。
“我去跟他谈。”
王青山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行,你去谈。”
“谈的时候客气点。”
吴明诚拱手。
“末將省得。”
当天傍晚,吴明诚去了阿勒泰的住处。
这一次他没有穿鎧甲,只著一身便服,手里还提了一壶葡萄酒。
阿勒泰听说吴明诚登门,亲自出来迎接。
跟半个月前相比,阿勒泰的精气神明显好了许多,腰杆也直了不少。
“都护大人来了,快请进。”
阿勒泰侧身让路,引吴明诚进了正堂。
两人对面而坐,吴明诚將酒壶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两只小铜杯。
“今天不谈公务,先喝两杯。”
阿勒泰有些意外,但还是笑著接过了铜杯。
吴明诚倒满酒,举杯。
“这杯酒,敬郡王。”
“前段时间广场上那场大集,办得好。”
“学堂的报名人数涨了快两百倍,这都是你的功劳。”
阿勒泰连忙摆手。
“都护大人言重了,小王不过是做了些分內的事。”
“归根结底,还是大唐的盐巴和粟米实在。”
两人碰杯,各饮一口。
吴明诚放下酒杯,沉吟片刻。
“郡王,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阿勒泰放下杯子,神色认真了起来。
“都护大人请说。”
“你知道龟兹暴乱的幕后推手是大宛国。”
阿勒泰点头,目光中带著愤怒。
“那个大祭司巴依,就是被大宛的金幣和弯刀养出来的。”
“差点害了龟兹全城的百姓。”
“大宛国王穆拉德,一直覬覦龟兹的丝路商道。”
“若不是大唐来了,恐怕龟兹迟早要被他吞掉。”
吴明诚看著阿勒泰认真的表情,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
这个人虽然胆子小了一点,但对大宛的威胁认识得很清楚。
“陛下的旨意已经下了,大宛国王穆拉德暗中资助暴徒,派遣刺客,公然挑衅大唐威严。”
“陛下要穆拉德的脑袋。”
阿勒泰的身子微微一震,隨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该打。”
阿勒泰的语气比吴明诚预想的要坚决得多。
“大宛欺压西域诸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西域有句老话,大宛的商队走过之后,连路边的草都不剩。”
“他们的骑兵每年都要到龟兹的西境劫掠牧民。”
“小王的父亲在世时,曾三次向大宛称臣纳贡,每次都被勒索走大量的金银和马匹。”
“若大唐能灭了大宛,整个西域都会拍手称快。”
吴明诚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顺著阿勒泰的话往下说。
“此次出兵大宛,我带五千神机营和四十门大炮。”
“但中间要穿过一千多里的戈壁和葱岭山口。”
“我手下的將士多是北方人,不熟悉戈壁的路况和水源分布。”
“郡王手下有一支骑兵卫队,常年在戈壁巡逻。”
“我想借一千骑兵,隨军做嚮导和斥候。”
阿勒泰的眼睛亮了。
“都护大人愿意让龟兹的骑兵参战”
吴明诚点头。
“龟兹是大唐的龟兹,龟兹的骑兵自然也是大唐的兵。”
“这一仗打完,参战的龟兹將士与大唐神机营同功同赏。”
“阵亡者的家属,按大唐军制发放抚恤。”
阿勒泰霍地站了起来,双手用力拍在桌案上。
“都护大人,不用一千,小王给你一千五百。”
“龟兹骑兵卫队里最精锐的一千五百人,全交给都护指挥。”
“小王自己留五百人守城就够了。”
吴明诚有些意外。
他原本做好了一番口舌的准备,没想到阿勒泰比他还积极。
“郡王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阿勒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宛的穆拉德,每年从龟兹劫走多少牛羊,都护大人可能不清楚。”
“小王的父亲为什么会病死就是被穆拉德逼著交纳贡品,活活气死的。”
“这个仇,小王早就想报了,只是以前没有那个实力。”
“现在大唐要打大宛,这是天赐的机会。”
“小王恨不得亲自带兵去。”
吴明诚被阿勒泰的话说得一愣。
他沉默了几息。
“郡王若想亲自去,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