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深洞
这是郑成功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感受练气大能的气势。
之前他见过韩,见过卢象升,更见过陛下。
可那三位,无一不將气息收敛。
韩如寻常老儒,卢象升如军中壮士,陛下更是返璞归真,坐在蒲团上若不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到活人。
而温体仁,气息外放,毫不掩饰。
刻刀斜贴在脸颊旁,姿態閒適,却让人不敢直视。
当然,朱慈绍除外。
“道友你叫我们道友”
朱慈炤面上看不出半分惧色,嘴角还带著丝冷笑:“迎接本王,连官袍也不穿—一你还是大明的官员吗”
温体仁笑容极淡:“过去,殿下以皇子之尊入蜀,理当行君臣之礼。但此界既已开仙途,修士以修为论交,亦是道途常情。臣称殿下一声道友,並无不敬之意。”
朱慈炤眉头一挑,正要继续反驳一“呵呵。”
轻笑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周延儒微微頷首,面带讚许之色:“以我之见,温大人以练气之尊,敬三位殿下为道友,是將殿下们视作同道。这份敬意,比寻常跪拜更重几分。”
周延儒,前礼部尚书,大明本土唯一的胎息巔峰。
此场合下,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分量自然不轻。
朱慈烺脸色微变。
如果只是温体仁一人,他或许还能克制自己的厌恶情绪。
可当看到周延儒那张含笑的脸时,他开口了:“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全场又静了一瞬。
郑成功掐出【噤声术】,低头问杨英:“什么意思”
杨英回答:“大殿下所言,出自屈原《楚辞卜居》。“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意在痛斥是非顛倒、善恶不分、贤愚错位————”
的黑暗世道。
杨英把最后五个字咽进肚里。
由於罢儒尊道、科举改革的影响,在场修士们只有很少一部分读过完整的《楚辞》。
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出身的温体仁,显然不在此列。
他淡淡听完,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只转向朱慈烺,缓缓开口:“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
无需郑成功发问,杨英快速耳语道:“出自《庄子逍遥游》,意为:全世界都称讚他,他也不会更加奋勉;全世界都非议他,他也不会感到沮丧。”
两人对视。
一个目光沉重,一个笑容淡然。
气氛骤然紧绷。
郑成功站的位置与前排不算远,只觉得周围空气都凝住了。
朱慈绍面色铁青不说,李定国、秦良玉等人均微微绷紧了身体。
对面,川蜀修士有的皱眉,有的冷眼,更多面无表情。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师父。”
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
朱嫩寧上前两步,走到温体仁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笑道:“刚刚不是说要去看深洞吗师父,您带我们去瞧瞧”
温体仁低头看她,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正好为师也收工了,便陪你们走一趟。”
他收起那柄玄铁雕刻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慈烺与朱慈绍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一行人便在这诡异的气氛中,缓缓行去。
郑成功跟在后面,浑身不自在。
黄帽倒是精神气十足,骑在巡海灵蛙背上,好奇地盯著温体仁的背影打望。
朱慈烺、朱慈绍率眾人一路沉默。
只有前方,朱寧挽著温体仁的手臂,边走边聊,声音轻轻柔柔地传来:“师父,您方才在天上做什么呢”
温体仁道:“给仙帝刻面。
朱嫩寧眼睛一亮:“母妃曾说,大哥的双目像父皇,我的耳朵像父皇,三哥的嘴唇和鼻樑像父皇——师父要不要仔细看看我们,做个参考”
温体仁摇头。
他停下脚步,面朝北方,郑重拱手:“纵使二十年不见,陛下仙顏,始终记在臣心中。”
说完继续前行。
朱嫩寧不再多言,只静静地跟在他身旁。
一行人穿过酆都城区。
郑成功原以为,这座因阴司而闻名天下的城池,会是阴森可怖、鬼气森森的模样。
可眼前的嚇都,却与寻常城池並无二致一街道宽阔,屋舍儼然,灯火通明,甚至还有夜市未散,隱约传来的叫卖声。
穿过城区,眼前豁然开朗。
郑成功愣住了。
前方约十里外的大地上,赫然出现一个巨洞。
直径数里,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配合上空的阴气窟窿,吞噬著一切光线。
洞口边缘,密密麻麻全是人和器械。
凡人推著车,將挖出的土石运到远处倾倒;
修士施展法术,將巨大的土块凌空托起,稳稳放到指定位置;
不少人在加固洞口边缘,用灵木和巨石筑起围栏;
还有的正清点物料,高声报数。
挖出的土石,在他们周围堆成一座座小山。
有的土色黝黑,有的泛著暗红,有的混杂著碎石,显然出自不同深度的地层。
而在洞口正上方一六十四根巨大的铁链,从四周的高架铁架上垂落,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蛇悬垂而下。
每一根铁链都有两人合抱粗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铁链的下端,吊著座城。
一座尚未完工的城池。
城墙已现轮廓,城楼已起骨架,隱约可见街道、屋舍林立。
它就那样悬在巨洞上方,被六十四根铁链牢牢吊住,仿佛隨时会坠落,却又纹丝不动。
“这就是————阴司”
准確来说,是尚在修建中的阴司城。
杨嗣昌、陈名夏,以及回归本职的曹文詔等官员,带著眾人绕过六十四根巨型铁链的基座,行至深洞边缘。
郑成功探头往下看。
鼻子闻见的空气潮湿阴冷,像远古巨兽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