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王府后院內,顾长生静静看著千年老槐树下那道扭曲的三色结界。
结界內部隱隱传出娇嗔与爭论的气机波动。
他放下手中微凉的茶盏。瓷底触碰石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拂去青衫衣袖上的一片落叶,悠然起身,独自迈步离开王府大门。
大靖京城的街道映入眼帘。
双星融合后的长生界,规矩已经被他彻底重塑。
仙凡分治的铁律落下,这座凡人王朝的都城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井然秩序。
往日里那些仗著有几分修为就在低空肆意穿梭的散修,此刻全部销声匿跡。
天际线一片清朗,连一丝多余的法宝流光都看不到。
长街两侧商贾云集,凡人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间烟火气浓郁。
几名身穿镇天司制服的修士正在前方巡街。
他们身佩制式长剑,步伐整齐,混在凡人巡城营的队伍中,没有任何僭越的飞行举动。
神庭的规矩,压住了所有的修行者傲骨。
顾长生负手走在人群中。
他收敛了周身所有的紫金混沌气机,面容变幻。
步伐不急不缓,凡人们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巡逻的镇天司修士也只当他是一个气质出眾的富家公子。
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位青衫男子,就是主宰长生界百亿生灵、让上界仙盟接引使喋血的无上人皇。
穿过三条繁华的长街,顾长生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
醉仙坊。这地方曾经是大靖京城最顶级的销金窟,如今明面上的招牌未换,暗地里却早已被改造成了神庭在大靖最高级別的情报与商贸枢纽。
整座楼阁比以往扩建了整整三倍。
暗红色的高墙將主体建筑围在中央,飞檐翘角处掛著特製的青铜风铃。
顾长生抬眼扫视。
常人眼中气派非凡的商號,在他的真视之眼中,交织著密密麻麻的灵力纹路。
足足三十六道顶级防御与杀戮大阵镶嵌在建筑的每一个死角。
只要触发机制,哪怕是元婴期的老怪强行闯入,也会被绞成一团血雾。
顾长生抬起脚,径直走向醉仙坊正门。
两名有著练气后期修为的门房护卫正要上前盘问阻拦。
就在他们靠近的瞬间,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带著统御万法威压的紫金道韵在顾长生脚下一闪即逝。
两名护卫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原地。
隱藏在长街暗巷、屋顶脊瓦、以及墙壁阴影中的数十个神机司暗桩,同时感受到了这股独属於神庭之主的恐怖气机。
杀阵的警戒枢纽被瞬间压制。那些藏匿在暗处的顶尖情报好手与刺客,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地单膝跪伏。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甲片碰撞声被灵力刻意包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顾长生未加掩饰,也没有出声停步。他越过门槛,穿过前堂,踏上由极品灵木打造的宽大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他一路畅通无阻。所有布置在楼道內的绝命机关在接触到混沌气息的瞬间,自动熄灭了灵石核心。
顾长生顺著木质阶梯拾阶而上,直接来到了醉仙坊最高处的雅阁区域。
沉香木打造的厚重双开大门紧闭。
屋內飘散出极品龙涎香的浓鬱气息。这股薰香气味彻底隔绝了楼下的市井喧囂。
站在门外,还能听到屋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算盘珠碰撞声,以及琵琶拨弦声。
顾长生没有停顿,也没有抬手敲门。
他伸出右手,指尖点在沉香木门的正中央,轻轻向前一推。
加固了三道隔音符文的沉香木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顾长生迈步跨过门槛。清晨的阳光顺著敞开的木门,在西域进贡的羊绒软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房间內部宽敞明亮。
最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
如今已是神庭神机司左右司座的云舒与苏如烟,正相对而坐。
云舒穿著一袭剪裁极为大胆的华贵红裙。
红裙领口开得极低,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右手捏著一桿鎏金烟杆,菸嘴虚贴在红艷的唇边。
左手快速翻动著桌面上那一摞厚厚的帐本。
帐本上密密麻麻记录著长生界双星融合后庞大的物资调配数据。
鎏金烟杆的尾部时不时敲击在帐册边缘,发出“篤篤”的轻响。
她的美艷脸庞上收起了往日接客时的狐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打细算、掌控天下財富的极端精明与冷酷。
紫檀木桌的另一端。
苏如烟穿著一袭素雅的丝绸长裙。
长裙將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仅在腰间系了一根浅白色的丝带。
她垂下眼眸,身姿端正笔挺,双手抱著一把古朴的琵琶。
素白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琵琶声清脆婉转。
顾长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两人。
苏如烟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拨动。
这本该是静水流深、不含任何杂念的安神曲调。
但落在顾长生的耳朵里,他立刻听出了音律中潜藏的异样。
那琴音的深处,掩盖不住那份患得患失的慌乱,隱隱透著一丝微不可察的乱局。
顾长生踱步走到雕花窗边,他逆著晨光,静静地看著屋內这两个帮他掌控神庭钱袋子和无孔不入情报网的女人。
“錚——”
苏如烟指尖猛地用力,琵琶的一个音符突兀地拔高。
琴弦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杂音,琴声中的乱象彻底暴露无遗。
顾长生双手负在身后,不再沉默。
“如烟姑娘,你的心乱了。”
清朗而从容的声音在房间內凭空响起。
琵琶声戛然而止,帐本翻动的声音也同时停下。
房间內布下的警戒阵法,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未曾激起。
云舒猛地抬起头,那双时刻带著勾人笑意的桃花眼瞬间凝滯。
仅仅是听到这清朗嗓音的一瞬间,她便已然认出了来人。在这大靖防御最森严的神机司绝对中枢,能视三十六道顶级杀阵如无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们面前,且声音还能让她如此魂牵梦縈的,除了那个让她倾尽所有押上身家性命的圣王陛下,还能有谁
她越过紫檀木长桌,视线直勾勾地定格在那道负手站在窗边、逆著金色晨光的青衫身影上。
右手中的鎏金烟杆从指尖悄然滑落,险些直接砸在紫檀木桌面上。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云舒极快地平復了骤然剧烈跳动的心臟。
她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翻涌的惊喜与深深的痴缠在顷刻间被巧妙收敛,迅速覆盖上了一层招牌式的狐媚笑容。
她站起身,推开身后的紫檀木椅。
腰肢款摆,步履摇曳。
华贵的红裙隨著她的走动,勾勒出曼妙曲线。
云舒走到顾长生面前两步外停下。
她伸出涂著丹蔻的纤长手指,手腕轻折,轻轻搭在顾长生身侧的椅背边缘。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睛水波流转,直勾勾地盯著顾长生的眼睛。
“哟,这不是咱们威压双界的圣王陛下吗”
云舒红唇轻启,吐气如兰。语气里带著三分幽怨,七分试探,还有十足的娇嗔。
“我都以为您有了安康王府里那么多高高在上的仙子女帝作陪,早就忘了巷子里,还有我们这两个替您天天管帐、熬瞎了眼睛的苦命女人”
桌子对面的苏如烟也將琵琶轻轻放在一旁,站起身理了理素雅的裙摆。
虽然没有像云舒那样胆大包天地凑上前去,但那双总是隱藏在千人千面偽装下的眼眸里,此刻也流转著压抑不住的欣喜与哀怨。
顾长生恢復本貌,看著近在咫尺的云舒。
红裙女子的身子微微前倾,带著一股好闻的脂粉香气。
那双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正有意无意地朝著他的袖口边缘试探靠近。
这听雨楼的老板娘,神庭神机司的左司座,胆子永远是最大的。
顾长生忍不住笑出声。
他径直迈开脚步,越过云舒的肩膀,走到紫檀木桌的另一端。
那里是苏如烟的位置。
他拉开苏如烟身旁的那张主位靠背椅,从容落座。
桌面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茶壶口还在往外冒著丝丝缕缕的热气。苏如烟刚刚沏好一杯清茶。
喉结滚动间,茶水入腹,衝散了他在外沾染的些许晨露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