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1996年1月。

北京最冷的日子。中关村一带的研究所都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楼顶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煤的味道。秦念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是各合作单位报上来的年度总结和下一年度经费预算。

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山东大学晶体材料实验室的预算比去年翻了一倍。理由是“改进生长工艺需要购置新设备，原有设备精度不够”。半导体所的预算增加了百分之六十。理由是“流片次数增加，良率提升需要更多工艺实验”。物理所的预算增加了百分之四十。理由是“单光子源光路优化需要更多光学元件和锁相设备”。材料所自己的预算也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她把所有数字加了一遍，得出了一个让她皱眉的总数。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林远，你过来一下。”

五分钟之后，林远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秦念注意到他眼睛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远坐下来，有些不安。秦念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跟她相处了这么久，知道这种平静

“各单位的预算你看过了吗？”秦念问。

“看过了。”

“你觉得合理吗？”

林远犹豫了一下：“山东大学那边，要买的新设备确实需要。原来的晶体生长炉温度控制精度不够，长出来的晶体光学均匀性达不到要求。半导体所那边，流片次数增加也是实际情况——”

“我没有问他们需不需要。”秦念打断了他，“我问你，你觉得合理吗？”

林远沉默了。

秦念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过了一会儿，她说：“林远，你要学会一件事——‘需要’和‘合理’是两回事。每个做科研的人都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的经费、更好的设备、更多的人手。但资源是有限的，你要学会在‘需要’和‘可能’之间做取舍。”

她把那沓预算表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山东大学这份。他们要买的是进口的晶体生长炉，报价四十七万。但国内有没有替代的？长春光机所去年刚研制成功一台国产的温控晶体炉，精度虽然比进口的差一点，但价格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他们为什么没有考虑国产设备？”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一层。

“再看半导体所这份。”秦念继续说，“流片次数从两次增加到五次。但第二次流片的结果还没出来，他们凭什么断定还需要三次？这是科学预测，还是给自己留余地？”

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在批评你。”秦念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一个很好的科研人员，动手能力强，思路也开阔。但你现在不只是一个科研人员了。你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你要对每一分钱、每一个人的时间负责。你不能因为别人说‘需要’，你就说‘行’。”

林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秦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这些单位，都是合作单位，不是我的下属。我怎么跟他们谈？直接说‘你们的预算不合理’？”

秦念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谁说要你说不合理了？”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这是我重新做的预算方案。你看一下。”

林远接过来看。秦念的方案跟原来的预算相比，总数压缩了将近百分之三十。但压缩的方式不是简单地砍掉项目，而是用一种他没想到的方式——她把各单位的预算拆开，重新组合，让不同单位之间共享设备和资源。

“山东大学需要高精度温控炉，半导体所在流片间隙也需要用温控炉做退火实验。两台炉子分开买，浪费。买一台，两家共用，可以省下一大半。物理所需要锁相放大器，计算所那边有一台闲置的，我已经跟他们谈好了，借用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