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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他说,“如果我们在晶体上镀增透膜呢?能不能补偿一部分效率损失?”
陈光华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慢慢地说:“增透膜……这倒是个思路。我们之前主要关注晶体本身的生长质量,没怎么考虑过镀膜的事。如果能在晶体端面镀上高质量的增透膜,减少反射损耗,确实能提高有效透过率。”
“这个能做吗?”
“能。但我们没有镀膜设备,得找长春光机所或者上海技物所合作。”
又是合作。林远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材料所、半导体所、物理所、山东大学、长春光机所……这个项目的合作单位越来越多了。
“那就合作。”他说。
陈光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小伙子,你这个项目,牵涉的单位不少啊。协调得过来吗?”
林远苦笑了一下:“协调不过来也得协调。这个东西,任何一个环节卡住了,整个系统就转不起来。”
陈光华点了点头:“行。我这边尽量配合。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晶体生长是个慢功夫。一炉晶体长出来,要两三个月。如果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就得重新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林远说。
从济南回来之后,林远觉得自己像是成了一个“协调员”——材料所的事要管,半导体所的事要跟,物理所的实验要做,现在又多了一个山东大学的晶体。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几个研究所之间来回跑,电话打到济南、长春、上海,协调各方的时间、进度、经费。
有一天,秦念把他叫到办公室。
“林远,”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报告,“你这个月的电话费,是上个月的三倍。”
林远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秦老师,我——”
“我不是在批评你。”秦念打断了他,“我是想问你,你觉得自己现在的角色是什么?是科研人员,还是项目经理?”
林远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两个都是。”他最后说。
秦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那你就要学会平衡。”她说,“科研需要沉下心来做,项目管理需要四处跑。你不能因为四处跑,就忘了沉下心来做研究;也不能因为沉下心来做研究,就不管项目怎么推进。”
林远点了点头。他知道秦念说得对。
“还有一件事,”秦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总装那边来的通知。年底要开一次项目中期评审会,所有预研项目都要汇报进展。你准备一下。”
“中期评审?”林远接过信封,心里一紧,“这才半年多,就中期了?”
“项目周期是一年半。半年多,确实是中期了。”秦念看着他,“有问题吗?”
林远想了想。探测器刚刚有了初步成果,但离“能用”还差得远;单光子源还在起步阶段,连像样的数据都没有;量子态编码和光纤传输的问题,还没来得及碰。如果现在开评审会,他能汇报什么?
“有问题。”他老老实实地说。
秦念点了点头:“有问题就去解决。评审会在十二月,你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林远走出秦念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物理所的院子,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很美。但他没有心情看。
他回到材料所的实验室,张海洋和王磊正在调试那台基于新APD的探测器。示波器上的波形比以前稳定多了,暗计数率控制在了200赫兹以下,信号和噪声终于可以清晰地分开了。
“怎么样?”林远问。
“比之前好太多了。”张海洋的语气里带着兴奋,“你来看——这是有光信号时的波形,这是没有光信号时的。对比度很清楚,基本上可以做到‘光子来了就能看见’。”
林远凑过去看。示波器上,两个波形并排显示,差异一目了然。
“探测效率呢?”
“还在测。初步结果大概在15%左右。国外最好的产品能做到20%以上,但我们这个水平,已经可以做实验了。”
15%。比国外差一点,但能用。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示波器上稳定的波形,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奔波、协调、碰壁、重来,都是有意义的。
“张老师,”他说,“我们年底要开中期评审会。我想在评审会上,展示一套完整的单光子探测系统——从探测器到读出电路,全部是我们自己做的。”
张海洋看了他一眼:“三个月?”
“三个月。”
张海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那就干。”
那天晚上,林远回到宿舍,没有马上睡觉。他坐在桌子前面,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张图。
图的左边是“单光子源”,中间是“量子态编码”,右边是“单光子探测器”。三个部分用箭头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量子通信系统。
他在“单光子源”
在“量子态编码”
在“单光子探测器”
然后他看着这张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道坎,迈过了第一道,第二道才迈了半步,第三道还没开始。
而评审会,就在三个月后。
他放下笔,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北京深秋的夜风呼呼地吹着,树枝在风中摇晃,影子映在窗帘上,像是一只只张开的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一步一步来。先迈第二道坎。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