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天台上的秋风,此刻似乎也放缓了脚步。
张良退下之后,道家学派的人群中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那些穿着素净深衣,腰系丝绦的道家学子们,目光中既有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释然的是,丞相已经代表道家表了态,无论结果如何,道家都不会在这场大讨论中缺席。
失落的是,皇帝否定了“无为而治”的提议,这让他们隐隐感到,道家思想虽然被用于治国,却终究不是全部。
他们心里其实也清楚。
皇帝如今的治国之道,的确用上了道家的思想,休养生息,减赋轻徭,不扰民,不折腾。
这些都是道家的主张。但皇帝从未说过,只用道家。
他身兼百家,他要的是融百家思想之优点治国。
道家只是其中一部分,不是全部。
人群中,韩信静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家学子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丝绦,头发用木簪束起,与当年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千军万马中洞察敌情的眼睛,此刻正笑吟吟地望着台上的嬴凌。
他受皇帝命令,拜入道家,学习道家典籍。
起初他是不情愿的。
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去学什么“无为而治”“道法自然”?
可日子久了,他发现自己变了。
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胜负心,那些曾经让他锋芒毕露的傲气,都在老子的《道德经》中慢慢消融。
他学会了等待,学会了顺势而为,学会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明白,皇帝让他学道家,不只是为了让他修身养性,更是为了让他明白。
这天下,不是靠一家思想能治理好的。
需要各家各派,需要各种智慧,需要所有人一起努力。
想到这里,韩信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他望着台上的嬴凌,心中暗暗道:陛下,您尽管放手去做。
臣等,都会在。
伏生站在那里,一直在等。
他等的是时机。
张良抛砖引玉,皇帝明确表态。
皇权需要被监督。
这不是试探,不是惺惺作态,是真心实意地想议出个结果。
伏生活了七十多年,历经三代帝王,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
白发在秋风中微微飘动,拄着的拐杖在青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弟子想要搀扶他,被他摆手拒绝。
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他要自己走,每一步都要自己走。
走到台下最显眼的位置,他停下脚步,对着台上的嬴凌深深一揖。
动作很慢,却很稳。直起身时,他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激动。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在秋风中传得很远,“您能提出此问,乃是苍生之福,是仁心初萌啊!”
他激动地以手拊心,那枯瘦的手掌拍在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引经据典,声音更加洪亮:“何须他求?千古治道,尽在《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皇权之监督,根本在民心!民心所向,即为天意;民心所背,即为天命。皇帝若失民心,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保江山永固。这不是监督,胜似监督!”
台下,儒家学子们纷纷点头。
这是他们从入学第一天就学到的道理。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皇帝可以高高在上,但民心才是真正的根基。
伏生缓了缓,继续道,声音中多了几分恳切:“臣恳请陛下,在宫中开设‘经筵’,由臣等为陛下每日讲解圣王之道。尧舜之治,文武之德,皆可为陛下之师。同时,畅通天下言路,设立‘谏议大夫’,许天下人上书言事,评点朝政。无论贵贱,无论老少,只要言之有理,皆可上达天听。”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嬴凌身上,声音更加深沉:“让圣人之言、百姓之口,成为监督皇权的无形准绳。圣人之言,可正君心;百姓之口,可察民意。二者并用,皇权虽至高无上,亦不敢胡作非为!”
这番话说完,台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儒家学子的队列中响起低低的叫好声。
但法家的人群中,却有人微微皱眉。
这算监督皇权吗?
谈不上监督。
孔夫子的思想便是如此。
君主犯错,臣子可以规劝。
若君主不听,那他们便改换门庭,亦或者死谏。
规劝是臣子的本分,听不听是君主的事。
这种监督,太柔和了,太被动了,太依赖于君主个人的品德了。
正因为如此,儒家思想可以得到后世皇帝的青睐。
因为这种“监督”,根本就不会威胁到皇权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