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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腿小公鸡来个猛火快攻的沂蒙小炒鸡;鲈鱼求个清鲜,豉油葱丝伺候,海鲜么,来个蒸汽拼盘原汁原味是正道,五花肉,看着就新鲜,来个本帮腐乳肉,慢火?出浓油赤酱,另一半五花则留给回锅肉的镬气与灯盏窝;黄鳝来个响油鳝丝,那一勺滚油浇下去的“刺啦”一声才是魂儿;再来个热辣滚烫的毛血旺......四个凉菜给爹们下酒,齐活。
李乐挽起袖子,先开了水龙头哗哗洗手。
站到灶台前,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了。方才那种插科打诨的惫懒气倏然收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眼下天地,就是这方寸灶台。
点火,热锅,凉油滑锅。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韵律。
宽油烧至六成热,鸡块“刺啦”一声滑进去,瞬间激出一片带着焦香的白色水汽。手腕一颠,铁锅里的鸡块便听话地翻了个身,均匀受热。那边电磁炉上也坐上蒸锅,水将沸未沸,鲈鱼盘放了进去。
右手已抄起长柄炒勺,手腕翻飞,鸡块在锅里颠簸起舞,均匀地裹上油光。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抽空将姜片、干辣椒、八角扔进锅里,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下刀。
“田胖子,蒜呢?磨蹭什么呢?等着下崽儿啊?”
“来了来了!”田宇捧着一小碗白生生的蒜米过来,鼻尖沁着细汗。
“搁那儿。小陆,芹菜梗切寸段,叶子洗净控水。”
田宇赶紧递上剥好的蒜。李乐接过,连同干辣椒段、花椒粒一起撒入锅中,霎时间,辛辣焦香的分子在空气中剧烈碰撞。
掂起锅,手腕一抖,锅里的食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又稳稳落回,翻炒均匀。
生抽、老抽、料酒、糖,调味料精准投入,汁水收紧,包裹住每一块鸡肉。最后撒一把青红椒段、几根香菜梗,快速颠翻两下,出锅装盘。一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沂蒙小炒鸡,成了。
如此这般,没一会儿,厨房里,两个灶眼加一个电磁炉全开,李乐像个同时操控多台精密仪器的工程师。
这边蒸鱼定时器“嘀嘀”作响,那边腐乳肉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吐着琥珀色的泡泡,另一边的炒锅正准备迎接回锅肉的洗礼。
油烟机轰鸣,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富有节奏的铿锵声,热油与食材相遇时爆裂的“滋啦”声不绝于耳。
厨房里热气蒸腾,光影缭乱,李乐的身影在其间穿梭,额角渗出细汗,神情却是一种专注的松弛。
“小陆,鳝丝沥干水,一点水都不能有,不然响油变水煮。”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胖子,看看腐乳肉汤汁收得怎么样了,用勺子背推推,别粘底。”
田宇凑到砂锅前,被热气熏了一脸,眯着眼说:“还差点火候,汁儿有点稀。”
“那关小火,再?五分钟。看着点,糊了扣你晚饭。”李乐说着,已将回锅肉的五花肉片煸炒得卷曲成灯盏窝,放入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甜面酱、豆豉、青蒜苗次第加入,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香汹涌而出。
“看见没?”李乐一边麻利地将清蒸鲈鱼装盘,一边还不忘挤兑,“这就叫统筹学。三个火眼,哪个干啥,哪个先哪个后,心里得有谱。跟你们科研的路径规划一个道理,只不过我这儿规划的是色香味和火候。”
田宇撇撇嘴,“颠个勺还颠出高度了……”
正说着,厨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李笙那颗扎着小揪揪的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转,锁定灶台上那盘刚出锅、油亮喷香的小炒鸡。
紧接着,另一颗小脑袋也挤了进来,是李椽,安静地趴在姐姐肩头,小鼻子吸了吸。
马闯踮着脚跟在后面,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冲李笙和李椽做“嘘”的口型,李笙点点头,李椽憋着笑,活像俩小特务的头目。
一大两小互相看了眼,李笙舔了舔嘴唇,伸出小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盘鸡。
马闯会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捏起最小一块,迅速吹了吹,先塞进李椽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小嘴里,又捏一块给眼巴巴的李笙。
李椽鼓着腮帮子,小心地嚼,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笙则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眯着眼,嘴里唔噜着,一边吃一边冲马大姐乐,全然忘了身在“敌营”。
“嘿!馋猫!”李乐猛一转身,“抓现行了啊!”
马闯“嗷”一嗓子,忙囫囵着把刚捏起来的一片牛肉塞李笙嘴里,随即,一手一个,抄起俩娃,转身就跑,留下一串李笙“咯咯”的笑声和李椽细声细气的“阿爸坏”。
李乐摇头叹气,“一伙儿的,都是土匪。”
田宇和陆小宁也忍不住乐了。
“小陆,鳝丝给我,准备响油了。”
三个“贼”被清场,厨房重归忙碌的秩序。只是空气里,除了油烟香气,似乎还多了点孩子气的、偷吃成功的欢快余味。
厨房里交响乐渐入高潮:蒸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炒勺与铁锅碰撞铿锵,油花爆裂噼啪,抽油烟机低沉轰鸣。李乐在三处灶眼间辗转腾挪。
当最后一道尖椒牛柳滑嫩出锅,李乐扯下围裙,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舒了口气。
餐厅的大圆桌上,已是琳琅满目,色彩纷呈,热气与香气交织升腾,勾引着所有人的味蕾。
瞧见李乐端着盘子出来,众人招呼李乐赶紧坐下。
几家爹妈给递毛巾的递毛巾,递饮料的递饮料,调空调出风的调出风口,然后纷纷夸赞。
“小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瞧瞧这一桌子,色香味俱全,酒店大厨也就这样了。”
“就是,入得厅堂,下得厨房,老李,你这儿子,挑不出毛病!”
马闯正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闻言接道,“嗯,还翻得了围墙,斗得过流氓,开得起豪车,买得起洋房,琴棋书画那是样样都入行……”
“噗~~~~”田宇一口果汁差点喷出来。
陈盎抬手就给马大姐腿上来了一下,笑骂,“姑娘家家的,哪学来这一嘴零碎!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一旁小陆妈抿嘴笑道,“盎姐放心,嫁得出去。谁家要是娶了小闯,那是福气,热闹,有生气。”话说着,眼神里都是对马闯的喜爱。
曾老师老李,田爸田妈也跟着点头附和。
田胖子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陆小宁,“哎,小陆,你跟着脸红什么?又没说你。”
陆小宁正低头夹着回锅肉,闻言手一抖,肉差点儿掉在桌上,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忙不迭道,“啊?没……没红。是……是乐哥这个回锅肉,太辣了。”
桌上静了一瞬。几个当爹妈的,眼神在空中微妙地碰了碰,又迅速若无其事地挪开,心照不宣的笑意藏在举杯的动作和夹菜的间隙里。
李乐眼风扫过对面马闯那副浑不在意、继续大口吃肉的侧脸,又瞟了眼旁边恨不得把脸埋进桌里的陆小宁,心里嘿然一声。这桌上,此刻怕是流淌着看不见的信号波,频率之高,内容之丰富,能水上几几章。
这时,马爸爸端起酒杯,声音洪亮,“来,咱们一起,敬咱们今天最辛苦的李大厨一杯!感谢小乐,张罗这一大桌好菜!”
陆桐也举杯,语气感慨,“也为了咱们这几家,又能聚一起,还添丁进口,壮大队伍。”
众人纷纷笑着举杯,玻璃杯和瓷杯碰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连李笙也努力举起自已那个装着牛奶的卡通小纸杯,小胳膊伸得老长,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地跟着喊,“刚杯!”
满桌大笑。李椽看看姐姐,也怯怯地举起自已的小杯子,小声跟着说:“刚杯。”
笑声更响了。
杯盏交错间,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孩子趣事,工作近况。咸淡合宜的菜肴熨帖着肠胃,也蒸腾出融融的暖意。
不知不觉,就说到李乐在长安的婚宴。
老李抿了口酒,说道:“长安这场,原本想得更简单,就请些实在亲戚、老朋友,聚一聚,吃顿饭,不搞接亲典礼。可架不住人情往来,方方面面一算,就算缩减,人还是不少。”
“到时候,还真得拜托几位,领着几个小的,帮忙张罗。”
几位爹妈自然满口应承。田宇爸爽快道,“老李你客气啥,孩子们的事,就是咱们的事。你只管吩咐,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于是便商量起分工来。谁负责酒水,谁负责分发喜糖伴手礼、登记礼金,谁负责协调座位……琐碎却必要,一件件捋顺,你一言我一语,筹划得细致。都是经过事的,明白这种场合,情面礼数一样也马虎不得。
正说得热闹,这边,李笙抱着自已的小杯子凑到马闯身边,非要跟“嘎妈”碰杯。
马闯笑嘻嘻地跟她碰了一下,李笙仰头喝了一大口牛奶,嘴边留下一圈奶胡子,然后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马闯,脆生生地问,“嘎妈,阿爸和阿妈结婚了,你什么时候和小陆敷敷结婚呀?”
桌上霎时一静。所有的交谈、所有的碗筷声响,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先是落在语出惊人的李笙那张俏生生,又理所当然的小脸上,然后,转向了当事人。
陆小宁整个人僵在那里,从脸颊到脖子,迅速蔓延开一片火烧云,连指尖都仿佛透着粉色。他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几根鳝丝,像是要看出个洞来。
马闯也懵了,举着筷子,嘴里还叼着半截牛柳,一脸迷茫。
大小姐此时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又瞥了眼桌上表情各异、但眼神里都闪着微妙光亮的爹妈们,放下筷子,眨了眨眼,状似随意地问李笙,“笙儿,为什么想让嘎妈和小陆叔叔结婚呀?”
李笙小胸脯一挺,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指,指向对面脸红得快滴血的小陆,理由充分且直白,“因为小陆叔叔好看呀!”
静默。
然后,“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欢畅的哄堂大笑。
但这笑声也冲散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和尴尬。
陆小宁和马闯在这善意的、了然的哄笑中,反倒渐渐恢复了自然。
而李乐的目光和田宇对上。胖子挤眉弄眼,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觉得经李笙这童言无忌的一搅合,桌上那无形的信号波,怕是强度又往上蹿了好几个幅度,编码方式也更复杂了些。
窗外,暮色彻底沉降,枫叶苑的路灯次第亮起,蝉声换上蟋蟀幽幽的吟唱。
屋里,灯火通明,笑语喧阗,饭菜的热气混着酒香,袅袅地缠着天花板上落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