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5章 欢迎来我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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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咂咂嘴,说道:“不一定啊。”

成子侧过身,胳膊搭在副驾座椅背上,“哥,啥意思?”

“成子,你得先把哒能这类跨国巨头的生理结构琢磨明白。”李乐解释着,像在拆解一台精密仪器的运作原理。

“它们的看家本领里有两样,吞,和吐。”

“吞?吐?”成子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吞,就是并购。看见有潜力的本土品牌,有成熟的渠道网络,有市场份额,就像鲨鱼闻见血腥味,游过来,张开嘴,一口吞下。用资本的优势,快速完成市场占领和版图扩张。你以为它是来和你一起把蛋糕做大的?开始也许是,但最终,它想的是把做蛋糕的厨房,甚至吃蛋糕的桌子,都变成它自已的。”

李乐的思路在话语间延展。

“至于吐,就是出售。等它觉得这品牌没太大价值了,或者跟它的战略不匹配了,或者像现在跟哇嘎嘎这样,控制起来太费劲、收益不如预期了,它会毫不犹豫地转手卖掉,套现离场,再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资本是流动的,是无情的,它只对增长和利润负责。这一吞一吐之间,玩的是资本配置的游戏,追求的是股东价值最大化,是财务报表上的漂亮数字。至于被它吞下去的那个企业、那个品牌,原来的员工、技术、市场……在它的棋盘上,很可能只是一枚可以随意移动、甚至弃掉的棋子。”

成子沉默了。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开始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但李乐的话,却像在这片璀璨之下,点出了某些冰冷而坚硬的实质。

“而且,这种‘吞’,带来的破坏力,往往不是立竿见影的,是温水煮青蛙,是糖衣裹着的炮弹。你得往深了想。”

李乐试图把那些后来被无数次商业案例验证过的残酷逻辑,用成子能听懂的方式讲出来。

“它们面对咱们这样的本土竞争者,尤其是已经做出点名堂、有渠道、有品牌的,策略通常就那几套,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步步陷阱。”

“头一种,叫合作共赢。跟你谈合资,它出钱、出技术、出管理,你出现成的品牌、渠道、市场份额。听起来很美,对吧?就像当初的哇嘎嘎。”

“然后,慢慢用它的管理团队替换掉你的核心人员,用它的财务制度、供应链体系,把你的生产、销售各个环节都攥在手里。”

“你的品牌还在,但魂儿已经换了。最后,你成了它庞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你的渠道为它的全球产品服务,你的研发要符合它的全球战略,你本土那点灵活性和敏锐度,慢慢就被磨没了。

“它用资本和经验织一张网,让你舒舒服服躺进去,等你发现网在收紧时,往往已经动弹不得。这就叫温水煮青蛙。”

“而第二种,更直接点,叫雪藏或者绞杀。这是更直接、也更狠的一招。”李乐的声音沉了沉,“它真金白银把你买下来,可能价格还不低,让你觉得捡了便宜。但它花钱把你买下来,不是为了好好经营你,让你发扬光大。”

“恰恰相反,它是为了消灭一个竞争对手。买下来之后,把你的生产线停掉,把你的渠道慢慢导入到它自已的品牌牌,扔进仓库,或者只放在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里,不再投入资源宣传。”

“时间一长,市场上再也听不到你这个品牌的声音,消费者慢慢就把你忘了。而它自已的品牌,正好填补了你留下的市场空白。等时机一到,它再施展吐的技能,把这个品牌当做资产,打包卖出去。”

成子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哥,照你这么说,这些外资企业……他们傻么?花大价钱买个企业,买回来不用,就为了把它雪藏起来。弄死?”

“一项投资,难道不需要经过严格的风险评估?不考虑收购的投资产出比?不考虑公司整体的发展战略和增长前景?股东能答应?董事会能通过?”

他的疑问很实在,是任何一个受过基本商业训练的人都会产生的困惑。

砸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把别人砸死?这不符合商业常识。

李乐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冷,也有点看透世情的嘲弄。

“问得好。按常理,是不该这么干。”他伸手,把空调温度提高了一点,“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也是很多本土企业家最初容易放松警惕,甚至沾沾自喜的地方,看,连国际巨头都来买我了,说明我价值大。”

“但是,”李乐话锋一转,“成子,你别忘了一个前提,垄断。”

“所以.....你要算大账,算全局的账,算垄断的账。当垄断可能带来的利益,远远高于收购这家企业所付出的成本,甚至高于让这家企业活着、正常竞争可能给它造成的长期损失时,这笔买卖,在它的全局算计里,就成立了。”

“我花十个亿买下你,然后把你弄死,看起来我亏了十个亿。但是,如果你活着,凭借你的品牌影响力和渠道,在未来五年、十年,可能从我手里抢走三十个亿、五十个亿的市场份额。”

“更可怕的是,你可能会带动一批本土企业崛起,形成一种趋势,彻底动摇我在这个市场,甚至相关市场的统治地位。那么,这十个亿的亏损,就是一笔非常划算的战略投资,是清除未来巨大潜在威胁的必要成本。”

“我给你打个比方。”李乐放缓了车速,似乎为了让自已的比喻更清晰,“比如一片鱼塘,原来有七八种鱼,大家抢食吃,都长不大。现在来了条外来的大鳄鱼,它胃口大,想把整片鱼塘的食都占了。它发现,有条本地土鱼虽然个头还不算特别大,但长得快,抢食凶,再过一阵可能就成气候,跟它抢食吃了。”

“怎么办?跟它天天打架?累,还可能有风险。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花钱,把这条土鱼买过来。买过来之后,不喂它,或者只给点饿不死的食,让它慢慢瘦下去,没了力气,再也构不成威胁。或者,干脆把它挪到另一个小水坑里,眼不见为净。”

“看起来,大鳄鱼白花了一笔买鱼的钱,好像亏了。可它算的是另一笔账,没了这条抢食凶的土鱼,整片鱼塘剩下的食,就都是它的了。它靠垄断整片鱼塘的食,很快就能长得更大更壮,它从垄断地位获得的好处,远远超过买那条土鱼花的钱。”

“这就是资本的逻辑。在充分竞争的市场里,它跟你算投入产出比,算增长前景。可在它志在必得、谋求垄断的市场里,它算的是清除障碍的成本与垄断收益的对比。”

“为了最终的垄断地位和定价权,前期一些看似不划算的投资,完全是值得的。这叫战略亏损,或者更直白点,定点清除费。它算的是大战略,是长期垄断带来的超额利润,而不是你那点收购款的短期损益。”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街灯连成一片流淌的光河。

车里空调嘶嘶作响,吹出的冷风让成子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他沉默着,消化着李乐的话。那些看似违背商业常识的行为,在“垄断”这个终极目标面前,忽然变得合理,甚至必然。

而李乐的眼神在仪表盘微光的映衬下,锐利而清醒。

“类似哒能这样的企业,技术、管理、研发能力这些强不强?强,但是,这些只是他们的抓手,如果剥离这些,你会看到,他的内核,那就是资本。”

“这些国际企业,都是资本的玩家。他们把这套玩得炉火纯青。在各个行业,靠着不断的并购,吞并各国本土强势品牌,才一步步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有些品牌被它消化了,成了它的一部分;有些品牌,慢慢就没了声音。它对本土品牌带来的,很多时候不是助力,而是毁灭。它带来的不光是资金和技术,更可能是一套让你慢慢失去自主性,最后连灵魂都被抽走的流程和体系。”

成子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小区里亮起的、温暖的万家灯火。

那些光晕晕的,与他此刻脑海中翻腾的、李乐所揭示的冰冷图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来商场搏杀,到了更高的层面,早已不是简单的产品好坏、价格高低、渠道胜负,而是资本意志、战略布局、乃至文明商业逻辑的碰撞与吞噬。

“那……哥,咱们怎么办?彭洪安那边,见还是不见?”成子的声音透着忧虑。

“见,为什么不见?”李乐瞄了眼成子,“怎么,害怕了?”

“倒没.....就是你说的这些......”

“嘁,瓜怂。”李乐照着成子后脑壳轻拍了一下,“在商言商,咱们不关门,不拒客。八方来财,合作共赢,这是我们的态度。有人带着真金白银,带着技术管理经验想来谈合作,只要条件合适,对丰禾的发展有利,对员工有利,我们欢迎。”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脑子里得绷着这根弦,时刻绷着。合作可以,但主导权不能丢;引资可以,但灵魂不能卖。”

“跟这些国际巨头打交道,可以学他们的长处,规范,效率,视野。但不能忘了自已的立身之本,不能把自已最核心的东西,比如品牌,比如渠道控制力,比如对本土市场的理解,轻易交出去。”

“你得记着,资本的天性是逐利,是扩张,是无情。当合作发展到某一个阶段,触及到某个关键节点,比如控制权,比如核心品牌,比如它认定的市场垄断边界之后,就很容易触发它那种贪婪的、排他的、甚至带有破坏性的属性。”

“到那时候,什么契约精神、合作友谊,都可能让位于最直接的资本意志。咱们自已,不能像国内有些企业那样,懵懵懂懂,光看着人家给的糖衣,忘了糖衣底下可能是炮弹,甚至自已糊里糊涂,就把扳机亲手交到对方手上。那时候,哭都找不着调。”

车子拐进了兴庆路,两旁高大的法桐枝叶交错,滤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熟悉的院落大门就在前方。

成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寒意吐出去,“我明白了,哥。心里有谱了。”

他点点头,眼中是一种沉静的警觉和明白,“回头,我让人仔细摸一摸传话那人,还有彭洪安最近的动向。见面……先不急着定。看看风往哪边吹,再说。”

李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一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向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院门。

有些事,点到即止。

成子已经不再是需要他手把手教的孩子,而是独当一面的舵手了。

风浪来了,得自已判断,自已掌舵。

自已能做的,就是在他看不清的迷雾里,点一盏灯,照一照前路可能有的暗礁。

至于哒能,至于那些虎视眈眈的,该来的总会来。但如今的丰禾,早已不是当年丰禾路上,住着各种姨的巷口里飘着卤肉香味儿的小作坊。它有了自已的筋骨,自已的獠牙,也有了自已的脾气。

不过。

“成子。”

“啊?”

“到时候真要见那个姓彭的,我给你当秘书怎么样?”

“哥,你又想干,嘛?”

“靠,你说话能不能注意断句?”

。。。。。。

黑色的唯雅诺,过了西闸口,缓缓停在了铁路文化宫门口。

司机师傅探出头,朝后座的曹鹏问道,“真就这儿下?不再往前走走,给您送到家门口呗。”

曹鹏欠身往前看了看,车窗外的自强东路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油腻,路面被各种车辆压得泛着黑亮的光,远处路口隐约已见车流蠕动。

他摇摇头,“就这儿下,麻烦您了师傅。再往前,这个点儿肯定堵死。您从这儿调头还顺当些。”

司机不再坚持,应了声“成”。

阿文已先一步下车,从后备箱里提出曹鹏那个半旧的深蓝色旅行箱,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稳稳放在人行道边上。

许晓红摇下车窗,探头冲曹鹏扬扬下巴,“你不回新房那边?你姐不是说东西都搬过去了么?”

“老屋还有点零碎,我姐特意嘱咐的,得我来取。你们赶紧走吧,这个点儿往骊山赶,到家天都黑透了。”曹鹏把双肩包甩上肩,拉过箱子。

夕阳正悬在铁路文化宫的尖顶上,将影子拉得老长。

许晓红也不啰嗦,挥挥手:“成,那我们先撤了!”

车子掉头离去,尾灯在渐浓的暮色里划出两道红痕。

曹鹏转过身,一手拖起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其其格。不算平整的人行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算刺耳,却一下下碾在傍晚燥热的空气里。

其其格任由他牵着,眼睛却像初探新境的小鹿,好奇地打量着道路两侧。

店铺门脸大多灰扑扑的,招牌新旧杂陈,卖五金电料的、配钥匙修鞋的、玻璃上贴着“米线”“凉皮”“饸饹”红色胶字的食铺、门帘油腻的台球厅……都敞着门,里头黑洞洞的,只有人影晃动。

自行车、摩托车毫无章法地斜靠在电线杆下、店门前,偶尔有驮着煤气罐的三轮车“突突”地擦身而过,留下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路边还有支着简易折叠桌打扑克的老头儿,甩牌声啪啪作响。这景象谈不上整洁,甚至有些凌乱,却充满了一种粗粝的、旺盛的市井生气。

“这边就是你说的……道北?”其其格问道,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

“嗯。”曹鹏点点头,脚步不停,“道北是长安人笼统的叫法,地图上没这地名。要硬划个范围,大概就是从这西闸口开始,顺着咱走的这条自强东路往东,南边到童家巷、太华南路、笃臣巷、工房区,北边能到铁三中那片,西边能到原来的水泥管厂。中间还夹着二马路、建强路、联志路,二十九中、三十八中、面粉厂……都在这一坨。”

“你说过,你家在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