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时间之外射来的子弹(1 / 2)

以太编织的蝴蝶扇动着虚幻的翅膀,穿越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镜子里面。

那是不可能存在于这个后的星球上的东西,同时也是诺维尔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变化”。

毕竟他的离去,发生在索利普西文明与它的父亲重逢之前。

面对着目瞪口呆的“奥菲娅”,罗炎轻轻闭上了双眼,任由意识跟随着那只蝴蝶,向下沉入无尽的深渊。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

装潢典雅的马车厢和窗外的黄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到仿佛能用双手捞起的白雾。

他的脚下是湿滑的瓷砖,踩在上面发出黏腻的水声。而两旁的墙上,则生长着黑色的霉斑,像是古老的城堡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病变。

一只只黄铜水龙头就像亡灵的手,歪歪扭扭地从墙面上伸出。它们有的在滴水,有的在喷涌,还有的干脆已经锈死。

每一只水龙头的上面都挂了一面镜子,而镜面却是灰蒙蒙的,照不出半点活人的影子。

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只有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走廊,延伸向魔鬼的咽喉,而白雾是它的舌苔。

来吧——

罗炎听见了那色厉内荏的呼唤。

其实不用叫唤,他也不会停下在这里。

罗炎走上前去,在一面镜子面前停下了脚步,伸手在镜面上擦了一下。

白雾被抹开了一条缝隙,倒映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片混沌的虚无,仿佛随时都要将他拉进去。

罗炎的嘴角翘起了一抹笑意,而飘在他旁边的悠悠则瑟瑟发抖着,发出一声声的低语。

“魔,魔王大人,这是什么地方呀?”

“诺维尔为奥菲娅编织的虚境。”

“编织虚境?!这,这也行吗?”

悠悠很是吃惊,不可思议地望着罗炎。在它的认知里,虚境相当于另一个平行世界。

这是能造出来的吗?

面对悠悠的困惑,罗炎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

“当然,这对它来并不难。”

以索利普西人的文明程度而言,他们几乎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文明所能达到的极限,不仅能随意雕刻自己所在的宇宙,甚至还能将文明的种子播撒到宇宙之外的虚空。

而那股被他们用于雕琢宇宙的“以太”之力,更是已经无限接近于宇宙的本源。

如果是那样的力量,想来用它创造一个类似于平行世界的空间也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而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被诺维尔盯上的棋子,都很难靠着自己的力量从吞噬一切的迷雾中走出来。

在这件事情上,永饥之爪就要潦草太多了,乌尔戈斯的仆人往往一拥而上,一哄而散,很难找到一个真正意义上忠心耿耿的家伙。

其他人都是心甘情愿的走进了混沌的巢都,只有它的仆人是一边嘴上喊着不要,一边身体很老实地走进去的。

踩着冰冷的积水,罗炎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一路上诺维尔也没有闲着,时不时从那白雾中制造些动静出来,时而是流着口水的阿拉克多,时而是成年版的塔芙,试图惊吓他,迫使他退却。

甚至,它还变成了莉莉丝姐。

罗炎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就像没有看见似的迎面走了过去。

能让魔王感到恐惧的东西,暂时还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尤其是他已经看穿了虚空的本质,所谓冥冥中的低语,其实只是心魔而已。

他没有那种东西。

最终,罗炎停在了一处隐秘的角。

在那里,一处不断向外溢水的白瓷盥洗池孤单地伫立着,敞开的黄铜水龙头还在不断地向它注水,仿佛还要用浑浊的污水将它淹没。

在那盥洗池的下方,一位穿着湛蓝色长裙的姑娘正抱着膝盖蜷缩着。

那张漂亮的脸蛋写满了憔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表情令人心疼。原本明媚的蔚蓝色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就像个被抛弃在暴雨中的布娃娃。

滴答——

盥洗池边的水珠不断坠在地,在瓷砖上砸出湿哒哒的声音。

罗炎走上前去,伸手拧紧了黄铜阀门,这才让那恼人的滴水声渐渐停下。

察觉到了头顶的动静,蹲在阴影中的奥菲娅缓缓抬头。

当她看清来人脸庞的一瞬间,茫然的脸上渐渐化开了一抹惊喜。

然而那份惊喜仅仅维持了半秒,便被深深的恐惧与慌乱取代。

她蜷缩着腿,向后逃离,试图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看着狼狈的奥菲娅姐,罗炎并没有嘲笑她,也没有责怪,只是温和地蹲在了她的面前,让她不必抬头也能看清自己的脸。

也许是意识到了眼前这位先生并不属于这片迷雾,奥菲娅终于不再躲闪,忐忑地将目光移向了他。

那薄薄的嘴唇动了动,轻轻挤出了声音。

“殿下……”

罗炎莞尔一笑,用温和的语气道。

“连你亲爱的导师都不认识了吗,奥菲娅同学。”

听到那朝思暮想的声音,蔚蓝色的眸子渐渐涌出了水雾。

奥菲娅再也压抑不住声音中的啜泣,挂在睫毛下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打在了满是积水的瓷砖上。

“抱歉……”

不想让导师看见自己丢脸的一面,她抬起湿漉漉的袖子想要擦掉脸上的眼泪,抬起的胳膊却被罗炎轻轻托住了。

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罗炎绅士地递出了一张手巾。

“用这个吧。”

虽然站在这里的并非是奥菲娅真正的身体,只是诺维尔为了容纳她的灵魂而制作的镜像,但他还是不想看见他亲爱的学生将脸弄花。

声嘟囔了一句“谢谢”,奥菲娅红着脸接过了手巾,擦干眼泪之后,用力擤了一下鼻涕,悄悄地将手巾藏在了自己身后,不好意思还回去。

罗炎也没有向她要,只是安静地蹲在她的面前,等待她恢复平静。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阴暗潮湿的空间随着罗炎的到来,变得有些旖旎了起来。

果然,帅就是有这个好处。

能让恐怖片的片场,一秒钟切换到偶像剧。

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奥菲娅终于冷静了下来,心翼翼地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脸。

虽然那温柔的举止是如此的熟悉,但她心中还是不禁升起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用梦呓似的口吻轻语。

“您……真的是科林殿下吗?”

看着那双迷离的眼睛,罗炎终究还是没忍住逗了她一句。

“并非。”

“……!”

奥菲娅果然被吓了一跳,膝盖下意识的绷直,脑门差点撞到了头顶的盥洗池。

好在罗炎及时伸出了手,按在了她湿漉漉的金发上,才让她没有磕到坚硬的东西。

“我叫罗炎,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摸了摸那湿漉漉的头顶,罗炎向奥菲娅递出了一个歉意的眼神,面带笑容的继续道。

“至于罗克赛·科林,是我从父亲那里借来的名字,只有姓氏勉强算是我的。”

察觉到自己又被捉弄了,奥菲娅鼓起了香腮,蔚蓝色的眸子狠狠瞪了罗炎一眼。

只是那眼神实在没什么杀伤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撒娇。

不过由于罗炎这么一打岔,盥洗池下倒是没了梨花带雨的气氛,另一只“水龙头”也被关上了。

飘在一旁学习的悠悠直呼内行,对魔王大人哄女孩子的手段佩服不已。

冷静下来的奥菲娅忽然又想起了其他事情,于是开口问道。

“那……南孚是谁?”

猜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罗炎坦诚地回答道。

“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奥菲娅目瞪口呆,微微张着嘴,一时间忘记了啜泣。

“那……埋在圣克莱门大教堂的那位呢?”

“只是普通的骨灰。”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瞪大,奥菲娅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罗炎,声碎碎念道。

“你欺骗了教廷……”

而且还是在圣克莱门大教堂,圣西斯像的眼皮子底下!

这家伙疯了吗?!

当然——

更让她觉得疯了的,还是教皇以及主教们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到。

他们都默许了科林宣称的头衔,以及圣殿骑士团的成立。

看着难以置信的奥菲娅,罗炎思索了一会儿,用温和的语气道。

“我并不认为这算是欺骗,我只不过了他们最爱听的那一部分,然后隐瞒了他们不爱听的另一部分。其实不只是我,那些教士们也是一样的。他们也会有所保留,只和他们的信徒那些好听而无用的废话,彼此彼此而已。”

奥菲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仍不明白罗炎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能模糊地感觉到,他并不是坏人。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卡斯特利翁家族,亦或者许许多多圣光的子民。

甚至于,在那片圣光照耀不到的土地上,正是他代表圣西斯去行使了本该由圣光贵族们去履行的义务。

想到自己一路上对罗炎的猜疑和赌气,奥菲娅的脸上渐渐浮起了内疚与惭愧的表情。

那份情绪酝酿了许久,她终于再一次张开了嘴,声出了那句差点没有机会的话。

“对不起……”

蔚蓝色的眼睛微微低垂,奥菲娅轻咬着嘴唇,哽咽的声音中满是歉意。

“如果我没有自作聪明,事情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搞砸了一切,让您为我担心了。”

看着那张又快哭出来的脸,罗炎轻轻笑了笑,再次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顶。

“我得纠正你一点,就算你没有那些自作聪明的调查,事情也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如果非要的话,倒是他应该道歉,给那辆一路狂飙的汽车踩了一脚油门,让那颗也许需要一两年才会萌发的种子提前长出了嫩芽。

诺维尔之所以会如此兴奋,想来也是没有料到事情的进展会如此顺利。

奥菲娅如此快的便听见了它的声音,然后自信地走进了它编织的陷阱里。

其实,它从一开始就在魔王的陷阱里。

“可是——”

看着抬起头想要些什么的奥菲娅,罗炎打断了她的话,轻声揭晓了谜底。

“你并非是在罗兰城才被诡谲之雾盯上的,早在格拉维特镇的火车站……甚至是更早一些在雷鸣城的时候,你就已经接触到了诺维尔的污染。”

果然,奥菲娅瞪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在雷鸣城的时候?”

罗炎轻轻点头。

“雷鸣城曾经发生过一次诺维尔的腐蚀事件,也许那里还残留有它的印记,你被它盯上并不奇怪。毕竟你的身上流淌着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血,你的一举一动足以影响整个奥斯大陆未来的走向。”

顿了顿,他看着因为惊讶而不出话的奥菲娅继续道。

“那天晚上我在格拉维特镇的火车站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从你的身上嗅到了那熟悉的气息……虽然起初我只是怀疑,但后续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怀疑并没有错,你的确听见了诺维尔的声音。”

也许更早的时候,她就听见过。

只不过那时他和悠悠都以为,那是傲慢之冠阿瓦诺的气息。

但现在看来,那恐怕是诺维尔故意释放的烟雾弹。

真正的疯语者是闻不出来的,至少在潜伏阶段,无论是他还是悠悠,都感觉不到一丁点儿异常的气息。

奥菲娅怔怔地看着他,不自觉地张大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可是……您是怎么察觉到的?”

罗炎温和地笑了笑。

“这对我来并不难,因为我很了解你,而当时站在我面前的并不是你。”

虽然罗炎本意并没有逗奥菲娅的意思,但奥菲娅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脸颊还是不禁爬上了酡红,烧得耳根仿佛冒出了热气。

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投向一旁,她低垂着脑袋,结结巴巴地道。

“你在什么奇怪的话……我,我们都两年多没见了。”

“但我们不是一直有书信往来吗?”

“可,可是那毕竟是书信吧,难道这两年我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想到这里的奥菲娅,心中既有甜蜜,也有一丝的烦恼。

她没想到自己在科林殿下的心中竟然如此有分量,这出乎了她的意料,而让她烦恼的是,自己在他眼中居然还是个孩子。

那岂不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看着眼神慌乱的奥菲娅,罗炎温和地笑了笑。

“怎么会?你的变化当然很大,但还不至于大到让我认不出来。而当时的你却让我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把我亲爱的学生关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注视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罗炎用耐心的口吻继续道,“我认为人会随着时间变化,但不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除非在那天晚上,发生了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奥菲娅的脸愈发的滚烫,微微开合的嘴唇,完全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这就是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吗?

没想到他不但认真读了自己的信,还将那藏在字里行间的心思,以及关于成长与烦恼的絮絮叨叨全都记在了心里。

也唯有如此,他才能一瞬间看出来,自己身上的变化吧。

一丝暖意涌上了心头,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奥菲娅再次羞赧地低下了头。

她在心中满怀虔诚的想着。

尊敬的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我敬爱的父亲大人……

您的女儿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

果然如您所的那样,等到了那一天,我自然会明白的……

罗炎弯了弯嘴角,没有继续打趣陷入慌乱的奥菲娅,而是向她伸出了右手。

“把手给我。”

奥菲娅下意识地将手递了出去。

直到那冰凉的指尖触碰掌心,她才回过了神来,红着脸声问道。

“您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此着,罗炎握住了她的指尖,轻轻眨了眨眼。

而也就在他话音下的一瞬,周围那些灰蒙蒙的镜子、渗水的瓷砖、扭曲的黄铜水龙头……整条走廊上的一切,甚至连同整条走廊本身,全都像褪色的沙砾一样崩塌,化作飞旋的碎片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白雾中。

奥菲娅感觉像是一脚踩空了似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下一秒,天鹅绒坐垫的触感代替了湿哒哒的地板。她惊讶地抬眼望去,四周是装潢典雅的车厢,而窗外是罗兰城渐渐沉入黑夜的黄昏。

马蹄的哒哒声回荡在耳边,还有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

虽然两人在虚境之中交流了很久,但外面其实只过去了一秒钟不到。

奥菲娅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身下,白色的蕾丝边的手套整洁依旧,洁白的荷叶领更是纤尘不染。

湛蓝色长裙像绸缎一样垂在车厢内的红色羊绒地毯上,金色的秀发梳成了辫子,斜搭着她的肩膀。

看着重新回归自己支配的身体,奥菲娅的眼眶涌出了激动的泪水。

然而还没等她高兴两秒,一股庞大的记忆便不由分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诺维尔在关上了盥洗室的门之后发生的事情,主要是与罗炎“约会”时的种种。

从剧院里的并肩而坐,到马车上的故意跌倒,再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交错,以及那句不知廉耻的“告白”……所有的一切都像她亲力亲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