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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徐术掀起门帘,徐阁老肃然道:「回来,老夫让你走了么?」
徐术放下门帘,转身回看:「你可别倚老卖老,论寿数,我皈依药师佛座下时,你徐家老祖宗都还没出生呢————找我到底什么事?」
徐阁老凝声道:「娶妻,生子,为我这一脉留个香火。老夫先将徐家交于你手,待他成年,你再交给他。」
徐术倚靠在门框上,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做不到。我连四十九重天都没打算回,铁了心思要偷这一世清闲,如何能再沾染徐家因果?真沾上了,只怕是受不完的累,吃不完的苦,哪还能逍遥自在?」
徐阁老沉声道:「身在红尘里,怎能不沾染因果?你在京城各处酒肆、青楼欠的帐,哪一笔不是徐表去替你还的?」
徐术混不吝道:「也有张拙替我还的。」
徐阁老嗤笑一声,又问道:「那我且问你,你住的那间宅子,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吃徐家的、住徐家的、用徐家的,连喝酒赊帐都是徐家替你兜著,这就是你说的不沾因果?」
徐术依旧若无其事道:「只是我佛门子弟需持金钱戒,不能碰钱财罢了。」
徐阁老咳嗽起来,出气声如破了的风箱,待咳嗽声停,他颤颤巍巍指著徐术:「你先将你脸上的胭脂印子擦干净了再说持戒之事!」
徐术倚著墙叹息一声:「为何非得是我?」
徐阁老沙哑道:「门外那些人,又有哪个能守住徐家?不过是些姓徐的豺狼虎豹罢了。如今朝局动荡,他们还如同野狗争食般,不曾看到徐家大厦将倾。」
徐术挑挑眉毛:「这般严重?」
徐阁老冷声道:「刘家已倒,齐家也只剩苟延残喘,下一个是谁?徐家!仁寿宫里那位御极三十二载,旁人看不到他的野心,老夫身为内阁首辅,怎会看不见?」
徐术疑惑道:「他不是在仁寿宫里潜心修道呢吗?」
徐阁老嗤笑道:「你身在钦天监,可曾见他炼过一炉丹药?他确实想求长生,可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徐术思索许久:「什么路?」
徐阁老气若游丝,坐在太师椅上佝偻著:「你记不记得,嘉宁八年冬,胡家嫡孙胡钧焰刚出生不久,便遭丐帮偷了去。等胡家找到他时,眉心已多了一朵金焰。」
徐术点点头:「这事我知道,那老小子也是从四十九重天下来的,一天天臭屁的很,眼里只有修行,喊他喝酒也爱答不理的。倒是他身边那位南梦离,比他可爱多了。」
徐阁老没理他插科打浑,继续说道:「胡钧焰浑浑噩噩八载,直到八岁才开悟前世今生。他开悟当夜便进宫,给陛下带去一个消息————」
徐术若有所思:「嘉宁十六年,胡钧焰与皇帝说了什么?」
徐阁老摇摇头:「到底说了什么,只有胡钧焰与陛下知道了。只是,自那之后,内帑银钱便哗啦啦涌去御前三大营,还有一半不知去了哪。」
徐术酒彻底醒了,在屋中渡来踱去思索著:「嘉宁十六年————嘉宁十六年发生过什么?等等!」
思及此处,他猛然一惊:「嘉宁十六年,第三十三重天玉京山那位寿终正寝了。」
徐阁老疑惑:「什么?」
徐术摇摇头:「跟你没关系,别瞎打听。」
徐阁老面露愠怒:「此事与我无关,但徐家之事与你有关,娶妻、生子,以前我不愿逼你,可如今你身为徐家子,合该为我徐家留一支香火!」
徐术不为所动:「你还是把徐家托付给张拙吧,比托付给我强————他至少还在乎徐家。」
徐阁老喘息片刻:「他和你一样,在我徐家待了半辈子,也没将自己当做徐家人。」
徐术耸了耸肩膀:「只要将张铮过继到徐家,他也只能看护徐家一辈子了,反正我是不会管徐家的。」
徐阁老凝视他许久,无力地挥了挥手:「既然你意已决,往后便不再是我徐家人了,也不要再与我徐家沾上半分干系。」
徐术哦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可他出门之后又折返回来,看著太师椅上如同风中残烛的徐阁老,忽然说道:「当初做法事之前,缘觉寺方丈曾问过你,若活过来的不是你儿子,但能保徐家十九年昌盛,你还愿意么。你回答的应该是,愿意————所以这些年佛门才出人出力,撑著你徐家的政绩。」
徐阁老沉默不语。
寒风从徐术掀起的门缝往里刮著,徐术轻声道:「既然选了,便不要后悔。」
他放下帘子走了,厚重的帘子落下,将屋里屋外隔成两个世界。